低调的黑色宾利重新驶入车流,起初车内是沉默的,赵文瑄开着车在心里做了一番建设后,最终还是按照周峰交代的“工作中的一部分”,跟这位专家交流一下案子。
“苏警官,我先简单跟您说一下目前我们手上最紧的案子。顾余17岁,本地企业家顾宏伟的小儿子,昨天晚上九点后失联,绑匪索要五千万赎金,交易方式不明,现场的初步勘察很干净,无明显闯入痕迹,在别墅外围发现半枚不完整鞋印,家属的表现各有差异,我们怀疑是内部人员作案,或至少有人提供信息。”
赵文瑄说完,车里重新陷入沉默,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苏湘敏,只见对方不知道啥时候拿出来了个平板,此刻正低着头极其沉浸地在上面记录些什么。赵文瑄有些恼火,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苏警官?”
苏湘敏没有抬头,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卧室照片。”正当赵文瑄以为这位专家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口,“床头、书桌、私人物品陈列,赎金纸条原物或高清扫描件,家庭人员的询问录像,我要看非语言行为。”
“照片和扫描件技术队正在整理,回市局可以看,家庭成员的审讯录像得等卢渊回来。”赵文瑄回答。
“赎金纸条的笔记?纸张来源?”苏湘敏语气平静地像是在审讯犯人,这让赵文瑄听着很是不爽。
“就是普通A4纸,字条内容是由报纸拼贴成的。”赵文瑄耐着性子回答,“嗯……句式很整齐,像是在模仿电视剧中绑匪的口吻。”
“表演性,绑匪很可能在故意掩饰语言习惯。”苏湘敏在平板上标注了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赵文瑄,“嫌疑人心理画像初步参考:熟悉顾余作息,以及家庭内部的环境,对顾家有经济或情感诉求,具有表演性人格或故意误导警方调查,年龄范围需要结合其他物证分析,建议优先排查能接触到顾余日常生活且近期有财务异常的人员。”
“哈,苏专家的侧写很大胆。”赵文瑄的语气算不上好,“但破案不能只靠分析和推测,我们更需要实际行动找到顾余。”
“心理侧写是基于行为证据的概率模型,目的是为了缩小排查范围,提高侦查效率,而并非代替行动。”苏湘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的抵触情绪来源于对未知方式的不信任,这会降低我们的合作效率。”
赵文瑄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已经彻底顾不上周峰嘱托的“要接待好”的话,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我在一线跟凶手和受害人打交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研究你的概率模型,破案可不是数学题!那可是人命!”
她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对一个新来的同事发脾气,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火气大,她平时很会控制情绪的,可能是因为被当成试验品分析,又或者是苏湘敏一眼就把她多年来引以为傲的防御给看穿了。
“你的心率加快,瞳孔放大,声音提升8分贝左右,这是典型的防御性愤怒。”
“你……”赵文瑄被这句话噎住,市局到了眼前,她猛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拐进市局大院。
苏湘敏对赵文瑄的怒气毫无反应,她平静地下车关上车门,“情绪波动会影响判断精度,赵队长,请带我去看现场资料和物证,另外,我需要一个安静、光线可控的环境进行我的工作,最好可以远离社交干扰。”
“行,我到要看看你的这些数据怎么把顾余给找回来,苏警官,请跟我来。”赵文瑄关上车门,迈步离开。
苏湘敏默默跟在赵文瑄身后,她切换平板页面,在备忘录慢慢输入:【观察对象:赵文瑄,警号:020537,身高176,家境优渥,职业素养过硬,责任感过强,疲惫程度较高,情绪调控能力低于初始估算值,右下颌的痣,吸引视觉注意。】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物证室,章丘萓已经在那儿研究从顾家带回来的东西。
苏湘敏在看到物证室的人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收起平板,观察着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的人。
“赵队!”章丘萓放下手中的东西,瞬移到赵文瑄面前,“这是从顾家带回来的东西,正在进行分类和初步显影——诶!这位是?”在看到赵文瑄身后的苏湘敏时发出一声惊呼。
“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厅调来的心理侧写专家,苏湘敏。苏警官,这位是……”
还没等赵文瑄说完,章丘萓就已经凑到苏湘敏跟前,漏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好!苏警官!我是章丘萓!痕检!”
苏湘敏简单点了下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热情的人。
她绕过章丘萓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一件件物品——书包、衣物、模糊的照片……以及章丘萓刚刚操作的显微镜和旁边一沓凌乱的笔记。
“我需要现场原始照片的电子版,所有角度,最高分辨率,立即调取。”苏湘敏转向章丘萓淡淡地开口。
章丘萓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文瑄。
“按苏警官说的办。”她抱着手臂,脸色依旧不好,但还是冲章丘萓点了下头,不是信任眼前的人,而是她想看看这位所谓的专家究竟能看出什么花样。
章丘萓快速将整理好的照片导入平板,并调出同步的扫描文件,苏湘敏接过设备,手指快速地划动。
赵文瑄靠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始终落在认真操纵屏幕的苏湘敏身上,章丘萓也干脆地停下手头的工作,好奇地观察着这位从省厅调来的专家。
“这里,”过了好一会儿,苏湘敏将平板转向二人,屏幕上是一张顾余书桌的特写,那张相框有摔痕的母子合影清晰可见,“相框被摔过,而正常青春期男生对自己珍视的纪念物,通常摆放位置固定,不会轻易挪动,更不会允许他的珍视物被摔。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在对顾余进行绑架时,不小心撞到了书桌,导致相框被摔,而你们在第一时间检查案发现场时,相框却是规整地摆在书桌上,这证明凶手或者相关人员一定触摸过相框。建议章警官用专业设备进行检测。”
章丘萓没等赵文瑄反应就立刻点头道:“我马上做微观痕迹分析和残留物证提取。”
苏湘敏又将画面切换到卧室窗户的不同角度,“窗户把手内侧,有少量疑似织物的纤维,窗台外部下方墙面,有极其轻微的新鲜刮擦,方向自上而下,结合你们在外围发现的半枚不完整鞋印,可以初步推断:有人从内部打开了窗户,放下绳子,在墙面留下了痕迹,他胁迫或协助顾余离开,过程中衣物可能蹭到窗户把手,结合刮擦程度,此人的身材很可能不算高大,甚至可能为女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绑架很有可能是里应外合?甚至顾余很可能认识绑架者?”赵文瑄语气中的火药味稍减。
“概率超过70%。”苏湘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文瑄,“基于现有的行为模型推演,需要修正或确认这个模型的关键性证据,就是顾家家庭成员在压力下的反应,尤其是语言与非语言行为的一致性。”
赵文瑄盯着她看了几秒,虽然这个人说法方式能气死人,但给出的东西……也确实有效……“好。”她点头,然后转向章丘萓,“丘萓,你抓紧分析那些痕迹,有结果立刻通知我,还有小许那边有任何资金异常或通讯异常也立刻报过来。”
“明白,赵队!”章丘萓应声,随即转身离开了物证室。
“苏警官,现在去看审讯录像,请跟我来。”
二人之间的氛围依旧冰冷,但赵文瑄对她的不满已经被佩服取代。
从卢渊那要来审讯录像,二人坐在电脑前打开录像带。
第一个出现在画面中的是顾宏伟,他满脸愁容地坐在椅子上,卢渊走到他对面坐下,“顾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好,卢警官。”顾宏伟疲惫地点了点头。
“停。”
赵文瑄立刻摁下暂停键。
苏湘敏指尖点着屏幕,认真地解释道:“根据面部分析,顾宏伟面部特点为上眼睑下垂,眼神空洞,下巴肌肉收缩,嘴唇紧绷。符合悲伤、痛苦的表现特征。继续。”
视频继续播放。
“顾先生我们需要知道,近期您或您的公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对顾余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无论好坏。”卢渊开口。
画面中顾宏伟揉着眉心,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生意场上有竞争很正常,但要说谁会绑架我儿子……我想不出谁会干这种事,小余他很乖,很少惹事。”
卢渊又问了几个问题,顾宏伟的回答都很真实,询问结束,顾宏伟起身前补充了一句:“卢警官,钱我已经在准备了,无论要多少,只要能换回小余,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他能安全。”
“理解,顾先生。”
视频暂停,赵文瑄转向苏湘敏,“苏警官,看出来什么异常了吗?”
“他的情绪表露真实,焦虑、痛苦没有任何表演痕迹。所以他参与绑架的概率低于10%。”
“那继续。”
视频继续播放,第二个进来的是林薇,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林女士,别紧张,只是了解一些细节。”卢渊注意到了林薇的害怕,他放低声音安慰道,“为了尽快救回顾余,我们需要知道每一条可能有助于找到他的信息。您昨天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那时他有什么异常吗?如果有具体是什么?”
林薇双手紧紧握着手帕,眼神飘向别处,似乎是在回忆。
“停。”
画面再次暂停。
“回放0.8秒。”
赵文瑄照做。
“看她的表情,这里闪过一丝恐惧。此外她的眼神回避,眨眼频率较快。”苏湘敏将画面放大,“右边眉尾角度较左边略高12%左右。心虚的典型表现,她的回答撒谎概率高于88%。”
赵文瑄对着放大的两条眉毛看了半天,最终也没看出那12%高在哪儿了。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就是跟宏伟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就是关于小余大学想要报考艺术专业的事……宏伟不同意,他们就吵起来了……小余没吃饭就回了房间……当时大概七点半左右吧,我八点多在二楼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小余房间里还有游戏声……再后来我就回房间了,就不知道了……”视频中林薇不住地扯着她的手帕。
“她在紧张。”苏湘敏解释。
“嗯。”赵文瑄盯着屏幕,这么明显的紧张动作她当然也看出来了。
“争执?”卢渊问,“经常发生吗?顾余和他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也不算经常吧……小余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宏伟呢,工作又忙,关心他的时间少,有时候说话冲了点……但他其实也是在意小余呀……”林薇说着用手拍擦了擦眼泪,“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小余……要是我再多关心他一点……说不定就不会……”
林薇在说“都是我不好”时,语气很是僵硬,这让盯着屏幕的赵文瑄微微皱了下眉。
“林薇在陈述自责时缺乏相应的微表情支撑,手势僵硬,大概率在说谎。”
很显然卢渊也看出来了林薇的不自然,他又接着问道:“林女士,顾余和他生母的感情很好,这点您是知道的吧?那么,这会影响您和顾先生的婚姻生活吗?”
林薇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哎呀……他是小孩子嘛,想妈妈很正常,能有什么影响?”
又接着询问了几个问题,林薇的回答越来越谨慎,反复暗示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许多,平日里对顾余也很是关心。
“林薇出去后紧接着进来的是顾余的大姐顾琳,她的装扮很利落,表情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她还没坐下就直接开口,“警官,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公司加班到十二点,有同事和打卡记录为证,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我和顾余的年龄差比较大,他的很多事我也不清楚,我们平常基本不交流。”
她的语气很是干脆,目光始终直视着卢渊。
卢渊盯着她又问了几个问题,顾琳回答的都很干脆,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语言直接,无明显起伏,表述清晰,编造概率低于48%,具有很强的边界感,对家人缺少情感连接。”
顾余的大哥顾景被喊进来时,他还接着电话,脸上满是烦躁。
赵文瑄懒得听他的电话内容,直接开了倍速。
终于,他挂断了电话,赵文瑄才把倍速调回正常。
“警官,有问题赶快问,公司那边一推事儿,我爸现在根本没心思管。”
“理解,我们尽快。请问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在我房间,打游戏。”顾景语速飞快,“但是我带着耳机,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一个人?”
“那不然呢?”
“你和顾余的关系怎么样?”
“呵,能怎么样?他整天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我才懒得搭理他。”顾景的语气充满不屑。
“那你爸和顾余的关系怎样?”
“顾余?那可是他的心头肉!你说怎么样?别说绑匪要五千万,就算是一个亿他也会掏。”顾景嗤笑一声。
询问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人。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王伯,他毕竟是最后一个见到顾余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现顾余不见的人,可能会知道更多的线索。
王伯发着抖走进来,卢渊见他颤颤巍巍的样子急忙起身搀扶了一下。
“王伯,别害怕,我们只是问一些问题,您是最后一个见到顾余的人,当时他有什么异常吗?”
“额……没、没有啊,小余就正常在写他的作业,我去给他送牛奶是,他还跟我抱怨作业多来着。”
“那么昨天顾余有接触过什么行踪奇怪的人吗?或者你认为比较奇怪的也可以告诉我们。”
“嗯……”王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有,警官。”
卢渊又问了几个关于顾余人际关系和日常生活的问题,王伯回答的都很全面。
赵文瑄摁下暂停,转头看向苏湘敏,“看出什么花儿了吗?苏警官?”
苏湘敏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盯着赵文瑄,“这个审讯录像里看不出来花。”
“什……么?”赵文瑄愣住了。
“视频分辨率不够,画面中也没有出现任何花卉类植物,所以看不出花。”
赵文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前这个人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她叹了口气,解释道:“苏警官,这只是一个类似开玩笑的表达,我是在问你看出来什么信息了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
“直接问太严肃了,加点玩笑,气氛会轻松一点。”赵文瑄耸耸肩。
苏湘敏思考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所以,你有看出什么吗?”
“结合他们的微表情分析,顾宏伟,情绪表露真实,符合受害者家属特征。林薇,悲伤具有表演性,叙事撒谎概率偏高。顾琳,语言干脆,界限清晰,具有不在场证明,但待核实。顾景,对顾余和顾宏伟均有迁怒,但我更偏向,他对顾宏伟的不满远大于顾余,他的语言偏急躁,非言语行为无异常。王伯,在整个过程都有不自觉的发抖,普通的紧张或害怕不会出现该情况,此外他在卢队每次提问后都有0.4秒左右的僵硬,但是他在提及顾余时的担心和焦虑均没有可疑处。”
“所以现在嫌疑最大就是林薇。她了解顾余的作息、能接触到他的日常生活而且熟悉顾家内部的环境。”
“建议下一步行动:调查林薇,确认她在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的确切行踪;对顾琳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严格核实;调查王伯,他的非言语行为和语言内容有多处矛盾,这也是一个可疑点。”
“好,我会安排人调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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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