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姓名?”

“……”

“不愿意说是吗?”

“……”

“很好小伙子。”赵文瑄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无法给你定罪了吗?只要证据充足 ,就算你不配合我们也照样能定你的罪。”

坐在审讯椅上的小伙子一脸不屑,甚至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激将法吗?我懂,警官。”

赵文瑄摇摇头,“我才没有闲心跟你玩激将法,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说完回到自己座位上,耸了耸肩,“那就耗着呗,看谁更有耐心。”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玉溪,点燃吐出一口烟雾,表情很是轻松。她冲男人挑了挑眉,“来一根?你会抽吗?”

男人僵硬地偏过头,咽了口唾沫。

“想抽就直说嘛,一根烟而已,我又不是不给。”赵文瑄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笑眯眯地走过去递给他。

“需要我帮你点上吗?”赵文瑄脸上依旧带着笑。

男人拿着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赵文瑄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调侃道:“怎么我帮你点烟你还那么不情愿呢?”

男人吸了口烟,没有理她。

她也不在意,继续笑眯眯地说:“按照年龄来讲你都得叫我一声阿姨,你说你那么年轻,干什么不好,偷别人车?”

“不是……”

“不是?你想否认什么?否认你该喊我阿姨,还是否认你偷别人车?”

“你不是我阿姨……”

“怎么不是?我今年34了,你才多大?”

“我……17……”他说这句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那怎么不是呢?我大你一轮还多,喊一声阿姨你也不吃亏吧?”赵文瑄掐灭了烟,“你一未成年,连驾照都没有,偷别人车干什么?”

“卖钱……”

“卖钱?你这个年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给、给我爸治病……”男人逐渐放松警惕。

“你爸爸得了什么病?需要你偷车去卖钱?”

“淋巴瘤……医生说要我尽快筹钱……这病不能等……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但还是不够……”

“你妈妈呢?”赵文瑄声音轻下来,她竟然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她在我刚出生就去世了……”他垂下头,泪珠滚落。“警官,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您问吧……我都说……只要能早点让我出来挣钱……我什么都说……”

赵文瑄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先擦擦。”

“谢谢……”

“叫什么名字?慢慢说。”

“李、李睿。”

“多大了?按身份证上的。”

“17……今年十二月份满18。”

“李睿,你要知道偷车是重罪,即使你未成年,数额大的话你也得进去,但是你说你想早点出来救你爸爸,只要你交代清楚你偷了几辆车、怎么偷的、卖给了谁,我会尽量帮你。”

“真的吗……警官……我、我一共偷了两辆车,都是半夜撬的锁,第一辆卖了一万二……第二辆还没来得及卖……就被你们抓了……”

“卖给谁了?”

“就……收二手车的……我不认识他……”

“卖车的钱都用来给你父亲看病了?”

“嗯……留了二百我吃饭用……”

“淋巴瘤的治疗……中心医院的肿瘤科是强项,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我那边的朋友,让她评估病情,并设计最佳治疗方案。”她盯着李睿不可置信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说,“警察不鼓励违法,但不会见死不救。至于钱的事,我会先帮你垫付一部分,剩下的法律有正规的慈善救助渠道,我会帮你申请,但你要为你的行为承担后果,出来之后你必须干干净净地挣钱,陪你父亲治病。”

“好……好……谢谢……谢谢警官……谢谢警官……”李睿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

审讯结束,赵文瑄看了眼被带离的李睿,掏出一根烟再次点上,这次她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飘起。

走出审讯室,她拿回手机立刻联系了那位在肿瘤科工作的朋友,没有寒暄,简单说明了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刚坐回自己工位上,许元策就急匆匆从外面冲进来,“赵队,接到一起报案,顾宏伟的小儿子顾余被绑架了!卢队和章警官已经带人先过去了。”

“绑架?跟上小许。”赵文瑄眼神一暗,立刻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黑色宾利驶入车流,朝着卢渊发来的定位驶去。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赵文瑄一脚急刹停在顾家别墅大门前,她亮出警官证,对门口的警察点了下头,径直走了进去。

卢渊已经带着几个人在外围搜查了,赵文瑄简单向他了解了一下基本情况后,推开了那扇沉重花雕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表情沉重抽着雪茄的男人,以及他旁边正用手帕擦着眼泪,哭得伤心的女人。

很明显,那是顾宏伟和他的现任妻子林薇。

赵文瑄眯起眼,她仔细观察着林薇的表情,她的悲伤具有很强的表演性,但也骗过了神情凝重的顾宏伟。

另外待在房间角落的一男一女,对这件事好像并不关心,那个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接着电话,稍微年长一点的女人则坐在靠近窗户的小圆桌前飞速敲击着键盘。

顾宏伟听到门开的声音率先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赵文瑄和她身边的许元策。

她迅速亮出证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平稳有力,“现场保护了吗?第一发现人是谁?绑匪有联系吗?”

别墅的老管家王伯颤颤巍巍地上前,“警官,我是第一个发现小余不见的。昨天晚上九点左右,我送牛奶到小余的房间,那时候他还在,今天早上六点,我去敲门,没人应……因为小余平常要上学,不可能六点还没起,我怕出什么事,打开门就发现小余不见了,窗户开着,床是乱的——还有这个,是在小余房间的地板上发现的……”他说着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张用报纸拼贴成的字条。

【五千万,等通知。敢报警,等收尸。】

“顾余房间在哪?带我去。小许,去调监控,一秒都不许漏!”赵文瑄火速下令,随即跟着王伯迈上楼梯。

王伯带着她走到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房间是典型的有钱人家青春期男生的风格:鞋架上的限量款球鞋、墙上的漫威海报、地上最新款的游戏机,但凌乱不堪的床铺和敞开的窗户,都在告诉屋里的人,昨晚这里发生了绑架。

赵文瑄利落地带上乳胶手套,她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开的数学题只写了一半,中性笔滚落在地,而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一个明显被摔过的相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搂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

“这张照片?”

“这是小余和夫人的合照,七年前夫人因病去世了,她生前就留了这一张和小余的合照,小余将这张照片看得很重。”旁边的王伯解释道。

“顾余和他母亲的感情很好?”

王伯眼眶一红,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是……夫人很爱小余,什么事都由着他来,自打夫人走后,小余就不爱说话了,除了上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和顾先生的关系都有些疏远了……”

“宏伟,肯定是那些嫉妒我们生意的人!你快……”

“闭嘴!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楼下隐约传来顾宏伟和林薇的争吵声。

王伯带着赵文瑄退出房间,二人在走廊上碰到拎着工具箱上来的痕检章丘萓,她身后还跟着调取完监控记录的许元策。

“丘萓,重点检查床单纤维、相框上的摔痕和窗户内外的痕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好嘞,赵队。”章丘萓立刻走进房间开始检查记录。

“小许,监控有什么异常吗?”

许元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别墅西边,也就是能看到顾余房间的摄像头有近一个小时的黑屏。我们正在鉴别是故障还是人为。”

赵文瑄点头,凑到许元策耳边低声说:“小许,你排查一下近期顾家,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资金调动或者商业纠纷。”安排完她转过头冲王伯一笑,“走吧王伯,我们下去,这里交给我的同事。”

王伯和赵文瑄一同走下楼梯,看着客厅里神态各异的几人,赵文瑄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顾先生,现场的初步勘察还在进行,我的同事们也会继续深入工作,从现在起这里由警方接管,还请各位保持通讯畅通,近期不要离开本市,警方会随时与你们沟通进展,如果绑匪联系,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擅自行动或谈判,我今天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先离开,请你们见谅。”

“没关系,赵队长。”顾宏伟摆了摆手。

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走出氛围压抑的别墅,海风带着一丝湿冷的气息吹来,吹乱了她整理柔顺的短发,也吹散了些许沉闷。卢渊还在外围搜查痕迹,赵文瑄走到他身旁,表情严肃,“卢渊,外围必须仔细搜查,任何可能进出的路径、可疑的痕迹都要记录。我有事儿离开一会儿,你监督勘察。”

“明白。”

她今天约了人,跟工作无关,是那个她抗拒了多年,最终同意走进去的地方——心理诊疗室。

诊疗室位于一个安静的旧街道,窗外的柿子树叶子已经掉光,结了不少柿子,火红地如同国画。

“一周了,关于你的母亲,赵警官牺牲的事你现在愿意说了吗?”心理医生姓吴,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是一个很亲切很温柔的女人。“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她贴心地给赵文瑄倒了杯热水。

“嗯……谢谢,我可以说……”赵文瑄道了声谢,接过热水,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上。

“她牺牲……是为了救我……那是我才刚入警没多久,那个案子牵扯到了很多……她为了保护我……替我挡了枪……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她最后的那个眼神……”

“愿意和我说说吗?”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后悔,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文瑄,我救下你了,这就够了。’可……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谁想让她救我了?那一枪是冲我啊……她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赵文瑄说着哽咽起来,纸杯中的热水溅到手背上她也毫无察觉。

“深呼吸,文瑄,深呼吸……听着,今天尽量不要碰卷宗,不要出现场,你需要休息,给自己放半天假,能做到吗?”

“能……”赵文瑄低着头,手指不住地摩挲着纸杯。

走出诊疗室,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想到答应吴医生的话,她由不得叹了口气,“不碰卷宗……不碰案子……哼,怎么可能呢……”她无力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她自己还是对那一声“能。”

她叼着烟,脑海里全是案发现场的细节,如此干净的现场,显然不合理,绑匪想要带走一个17岁身高一米八几,而且可能极其不配合的男生,通常现场都会留下挣扎或拖拽痕迹,即使没有痕迹,现场也最起码得是凌乱的,但顾余的房间……除了凌乱的床铺和敞开的窗户,其他地方干净地像是被刻意清理过一样。

“那就是……内部问题……”赵文瑄低语,眼神逐渐变地清晰。

黑色宾利重新驶向顾家别墅,在等红绿灯的间隙,赵文瑄的手机震动起来。

看了眼来电人,是局长周峰,她以为是要安排顾家案子的事,于是接起电话。信号灯刚好跳转,她踩下油门,驶离十字路口。

“喂,周局?”

“小赵,你现在在哪儿?”周峰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我正开车往顾家赶呢。”

“小赵啊,现在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又有案子吗?顾家这个案子比较紧张……”

“不是案子。是省厅给我们调来了一位顶尖的心理侧写专家,协助我们侦查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高智商犯罪的。她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东站,这个接待专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周峰不客气地安排道。

“交给我?”赵文瑄脱口而出,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个什么专家。

“没错,交给你,不过这位专家的性格有些特殊,你务必接待好,体现我们市局的重视,你去接人刚好把案情在路上跟她交流一下,好让人家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接待也是工作重要的一部分,文瑄。”

周峰最后一句话带着属于长辈的提醒,让赵文瑄想要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是……周局。”她无奈挂断了电话。

专家的车次、照片和基本信息都被周峰一条条发来。

她随意瞥了一眼那个专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有着精致的、极富攻击性的五官,黑直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身上的警服整洁无比,只看照片赵文瑄就能感觉到这个专家拒人千里的气质。

但无论如何,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她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她要接待的这个人,长得很符合她的审美。

她将车停到东站的停车场,看了眼时间,距离那趟高铁到站还有二十五分钟,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翻看起那个专家的基本信息。

“苏湘敏……”她念出那个专家的名字,又接着向下翻去,“29岁……马里兰大学犯罪学博士……警龄三年……协助侦破多起大案……”

赵文瑄随意地收起手机,“博士?希望别只是个花瓶。”拿起临时写的牌子,下车。

她快步走到出站口,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广播声响起,列车进站,人流开始涌出。

她举起在车上写的那张牌子,努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精致且具有攻击性的脸。

赵文瑄无数次低头看表,又抬头扫视汹涌的人潮。

那位“性格特殊”的专家已经迟到了十八分钟。

赵文瑄心底的火蹭蹭往上冒,想到周局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体现重视”,结果呢?去他大爷的“体现重视”。

就在她耐心耗尽,准备给周峰打电话抱怨时,余光突然瞥见一个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长风衣,配上一款同色系的马丁靴,身形高挑,她拖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属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硬壳箱。

她看到赵文瑄手里的牌子,径直走了过来,“你好,赵队长。”

即使心中有再多不满,但出于礼貌,赵文瑄还是回了一句,“你好,苏专家。”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那个黑色硬壳箱递了过来,“赵队长,你等候的地点选择错误,出口站A3正对主要分流通道,人较多,视野受阻,识别效率低下。B2通道口,那里人相对较少,遮挡较少,更便于等候。”

赵文瑄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灼烧起来,她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这位专家,正在用行为分析的那套东西,分析她接人的位置不对。她几乎是从苏湘敏手中夺过那个黑色箱子,刚想开口反驳,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没完,她扫过赵文瑄全身,语速平缓,“此外,基于初步观察,你的右肩略低于左肩,惯用右手且长期单侧承重,符合一线外勤人员的特征,指甲修剪极短,手指无饰品,手心可见茧痕,大概率源于枪械,眼睑下方黑色素沉积,并非长期型的黑眼圈,是源于近期睡眠不足导致,你处于高强度压力下,并且未能妥善处理焦虑源。但……”苏湘敏突然凑近,“你的瞳孔在光线稳定的情况下,仍有轻微的放大迹象,这并不是单纯的焦虑可以解释的,更接近于创伤后应激的警觉性增高状态。”

赵文瑄站在原地,愤怒、震惊、被冒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这个苏湘敏用几句话就把她从内到外拆解了一遍!连昨晚那个该死的噩梦留下的痕迹都没有逃过。现在无论对方长得多么符合自己的审美,她都无法再给苏湘敏好脸色,“苏警官,”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来接你的,不是来接受人体剖析的。车在那边,请跟我来。”赵文瑄提着沉重的箱子,大步走向停车的地方,苏湘敏拖着行李箱紧跟在她身后,二人一路无话。

走到车前,赵文瑄拉开后座车门,“坐吧,苏警官。”

“副驾的视野更加,便于观察路况以及城市环境,同时路上沟通无需回头,效率平均提升30%,并且考虑到你当前的心理负荷,减少不必要的沟通损耗更为重要。”苏湘敏淡淡地看了眼车后座,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语气平淡。

赵文瑄再一次沉默了,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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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月
连载中唐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