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无际的这番提议,月枯是没什么意见的,“嗯,我明天就带他们下山,先去百姓家里问问吧,齐白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当然要去了。”齐白道。
“那正好,你去通知他们,现在天色还亮着,我去问问**都放在哪里。”
“好的,师傅。”
待齐白应下后,月枯就转身离开了。齐白看着月枯离开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朝苏无际道:“苏长老,我觉得吧,我师傅她还挺适合当山主的。”
“此话怎讲?”苏无际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问他。
“嗯……我以前觉得山主都该是莫闻那样的,平常不见人影,只在关键的时候出现,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但现在嘛……我觉得我师傅也挺好的,她没有那么深沉,就跟我们普通弟子一样,每天忙忙碌碌,让我觉得我不必仰望,只用跟随,而且吧,她那么厉害,让我觉得很安心。”
“觉得好就去做自己的事,不必在这里大发感慨。”苏无际收回目光,话音中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知道了”,齐白带着笑飞快地应了一声,他回头看了苏无际一眼,快步出了门。
在目送齐白出了门后,苏无际突然放下了那些书卷。他被齐白的那一句话带偏了心思,一时有点出神。
在几日前,他从未想过黎苍山会有这样的一位山主,她纯粹得不染纤尘,没有太多心眼,也不会算计,但现在……就像齐白说得那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许多事情都在向更好的方向走。
……
处理山上的那些事情很费心神,傍晚,当太阳将落之时,苏无际出了门,他有些累了,想出去散散步。
正是冬天,山上虽然没有下雪,但多少有点冷,他漫步走到了山门口,本想去见见山下的景象,却在山门口外不远处见到了月枯的身影。她孤身站在那里,看起来落寞而孤独。
苏无际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在斟酌了片刻后,他向月枯走了过去。
月枯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直至天边的太阳彻底落下,苏无际才开口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月枯听到有人离她这么近,心中一惊,顿时闪到了几步之外。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苏无际在说话。
“你……你怎么在这儿?”
月枯有些惊讶地问。
“出来随便走走”,苏无际的话音如平常一样四平八稳,没什么情绪。
“哦”,月枯微微低下了头,有些无措地道:“那……我……我现在回去了。”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苏无际看着她慌乱的身影,问她:“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月枯的脚步一顿,“只是随便看看。”
月枯不擅长掩饰情绪,所以仅仅凭借背影,苏无际也能知道她说得是假话,但他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呢?
“月枯”,苏无际叫住她,“其实我是愿意相信你的,我也希望云谏是被冤枉了,但是,抱歉,我不能代替黎苍山相信你。”
“我知道”,被看出了心思,月枯背对着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明白的……谢谢你。”
“那你……”
“我没事”,她回头看向苏无际,“只是我担心云谏会有事。”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怎么还这样担心他?”苏无际靠近了她些。
“我……”,月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
是啊,云谏很厉害,他自己有本事,也有脑子,她又在瞎担心些什么呢?
她为了寻得云谏的消息而进入黎苍山,如今这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按理说,她该走了才是,她又为何在这里犹犹豫豫,甚至去查那所谓的叶纹咒呢?
可是,如果她真的要走,她又该去哪里呢?她离开了隐熹山,那里已经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家乡早已荒芜,她回去了又有何意义。
天大地天,如今竟无一处能去。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离开隐熹山这事,是否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她那时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如今却又不那么觉得了。
假如站在这里的是竹君和云谏,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应该不会像自己这样徘徊不前吧。
“月枯?”见月枯似乎陷入了沉思,苏无际开口叫了一下她。
“哦,我听着呢”,月枯有些无神地开口,“你说得有道理,我先回去了。”
下山查叶纹咒的过程并不顺利。山下的百姓确实有人得过叶纹咒,但他们都说最后莫闻又治好了他们。
这话有些匪夷所思,如果莫闻有办法治好叶纹咒,那他自己身上的叶纹咒又是怎么回事呢?所有人都觉察出这里面有问题,但没有人想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日过后,按照苏无际的安排将弟子们在山下安顿了下去,在和他们细细交代一遍后,她和齐白回到了黎苍山,将山下的事情告知了苏无际。
苏无际对此也没什么头绪,于是他们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黎苍山的藏书上。
如果能找到关于叶纹咒的记载,他们的疑惑多少就能解开一些。
只是可惜,翻阅藏书的过程很不顺利——毕竟那是一堆**,里面记载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功法。在因为不知名的功法晕倒两回后,月枯拒绝齐白继续帮忙。
山上的那些杂事有苏无际在处理,月枯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翻找那些书。她每天早上带着书去苏无际的书房里,晚上再从那里回自己的住处。
她像从前一样时常怀疑自己,又如从前一样,哪怕怀疑,也不止步。
她坐在屋内,偶尔也会想到她在隐熹山上的过往。
有天傍晚,在翻找了许久的书后,苏无际给她沏了一杯茶,月枯放下书望向苏无际,突然开口道:“在隐熹山上的时候,云谏也喜欢喝茶,不知道为什么,他沏出来的茶总是很香很香。”
苏无际一顿,神情闪烁片刻后,也笑了一下。
“师傅,你最近怎么总是提隐熹山,你是不是想回家了?”齐白纳闷地问她。
月枯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其实都没法确定,那里还是不是家。
“没有,只是觉得很烦,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要是云谏和竹君在就好了。”她有些失神道。
“师傅,你别总是这么想嘛,就算他俩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儿从书堆里找到那一本需要的书。现在的情况,肯定谁来都没有头绪。而且苏长老也很厉害呀,你有什么问题问他不是一样的嘛,他也会给你出主意。”齐白安慰道。
“不一样”,月枯想也没想就回答。
“哪里不一样了?”苏无际闻声注视着月枯,等着她的答案。
“在隐熹山,我要是不高兴的话,可以骂云谏一顿,我在这儿总不能随便骂苏无际一顿吧。”
齐白沉默了一下,对于她师傅这种回答,他愣是没接上。
“你说得对,这确实不行。”他最终道。
苏无际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没想过月枯会这样想。
“有什么想吃的吗?”他问月枯,“我让人给你从山下带。”
月枯想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没什么胃口。”
苏无际点点头,“这两天等我把山上的这些旧事看完后,我跟你一起下山一趟”。
“嗯?”
“之前那些患叶纹咒的人说得有些奇怪,我想再去问问。”
月枯想了一下道:“过几天就要变暖和了,我们要提前做些准备,那些弟子不能只在黎苍山下巡查,遇到云谏的机会太少了,要在竹隐庄和江夜十三坞也安排人。”
“黎苍山的人安排到那边去不合适”,苏无际道:“就当让他们去那些地方游玩。”
“行”,在这种事上,月枯向来乐意听苏无际的。
月色在他们的闲谈中渐渐爬上树梢,在一阵翻书声过后,天色暗了下去。月枯在收拾好书卷后起身,天色已晚,她今日也该回去了。
外面一片皎洁,在和齐白与苏无际告别过后,她打开了门,月色洒于院落中,应得周围分外明亮。
月枯的身形一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有些随意地转身,朝苏无际道:“今天的月色很漂亮……嗯,是十五吗?”
“今天是十四”,苏无际闻言也看向窗外,然后站了起来。
月枯倚靠在门口,声音有点懒洋洋的,“苏无际,我的名字是我师傅给我取的。”
“嗯……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苏无际没问月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月枯顿了一下,身影在月色中伫立。
“我出生的时候魂魄不稳,本来没办法活这么久的,但还好遇到了我师傅。他把我的魂魄一分为二,一部分封存于一颗枯树中,于是那本该枯死的树木再度生根,与我的魂魄同在。所以我叫月枯,我的灵魂一半属于我,另一半属于那颗枯树。”
苏无际起身,和齐白一同走到门口。
“这种事……很少见吧,我从未听过。”苏无际道。
“当然了”,月枯说:“毕竟魂魄不稳的孩子很难活下来。”
“那颗枯树在哪里?”
“在江夜十三坞最西端,我曾经在那里出生。如果你过去,肯定能一眼看到那棵树,它和所有的树都不一样……等哪一天这些事情解决了,我大概会回去吧。”
去看看那颗与她命运相牵的树,去看看那片她未曾驻足的故土——反正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师傅你不回隐熹山?我记得你不是从那里来的吗?”齐白疑惑道。
“我……”,月枯笑了一下,“嗯,不回去了。”
她已经做出抉择,没必要再回去了,她也回不去了,只是……竹君,你在山上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呀。
希望你早点找出那个人,希望你们以后能一切都好。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黎苍山上?”齐白殷切道:“师傅,我还有很多想要跟你学的,你在山上教我不好吗?反正事情都有苏长老来处理。”
月枯闻言望向苏无际,却见苏无际也正抬头地看向自己。
“算了吧,我不太擅长给别人当师傅”,众多往事如潮水般从她心底蔓延,“我在隐熹山上也有一个徒弟,我教了他好多年,结果他喜欢上了云谏……唉,真是的,也不知道云谏哪里好了……”
“哇,师傅你还有别的弟子呀”,齐白显然很是意外,“那他岂不是算我的师兄,他叫什么?修为如何?今年多大了?若我往后遇到了他,可与他切磋切磋。”
“他叫扶疏”,月枯道:“说不定你们以后会见面,他的修为嘛……暂时还不如你,毕竟他的年纪比你小些。他的性格与你很不相同,怕是不会同意与你切磋。”
“那真是可惜了。”
月枯笑了一下,朝两人挥了挥手,这段随性而起的闲聊也到此结束,“好啦,我回去了。”
“嗯,明日再见,月枯。”
苏无际看着月色,又看着那个如月般的女子,心底满是温柔。
“齐白,你想让你师傅离开吗?”
“当然不想,苏长老你肯定也这么想吧。”齐白看着苏无际,双眸亮晶晶的。
“嗯,那我们想办法让她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