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骇浪(二)

宋苇航脸色骤变,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对左右厉声道:“把她们给我拿下!”

六名随从应声而出,刀光一闪,齐齐扑向碧海青天阁众人。

“住手!”宋苇渡蹙眉急呼,却没一个人听她的。

高越之目光一凝,沉声提醒道:“当心他们用毒!”话音未落,腰间“照影剑”已铮然出鞘。

在这茶楼之中打架,自是碍手碍脚。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碗碟碎了一地,桌椅翻倒之声不绝于耳。

那六人虽是随从,但也是无色山庄弟子,手底下也有些功夫,却如何是碧海青天阁这些弟子的对手?不过片刻,六人便滚倒在地,瑟瑟发抖,再也爬不起来。

宋苇航仍是不服,竖着眉毛瞪向高越之,一脸倔强。

高越之将“照影”剑负于身后,神色淡然道:“宋长亭与我师兄同辈,算起来你也是我的世侄。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六名随从都退到宋苇航身后,宋苇航却还是嘴硬,啐了一口道:“呸!少占小爷的便宜!”

“航儿!”宋苇渡又气又急,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可怜她身为姐姐,弟弟和随从却没一个肯听她的。

高越之轻哼一声,目光转向宋苇渡,徐徐道:“但我还是要问你们无色山庄一句话。都说玉镜宫是朝廷的走狗,可依我看,你们无色山庄与朝廷的关系,比玉镜宫还要亲近得多呐?”

“关你……唔唔——”宋苇航刚要开口,便被姐姐一把捂住嘴。

宋苇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羞愤,朝高越之福了一福,道:“无色山庄既然是江湖门派,万事必会以江湖为先,绝不会站在朝廷那边与江湖为敌。今日之事,是我们不对,多谢各位女侠不予计较。”

说罢,她拽着那兀自挣扎的弟弟,快步往楼下走去。那六名随从领教了碧海青天阁的厉害,哪里还敢多留,便也跟着宋苇渡一起把那张牙舞爪的宋苇航拖了下去。

他们几个走后,小二望着被劈裂的一张桌子、三条凳子,还有满地的碎碗破碟,心都要碎了,追到楼梯口喊道:“哎!你们还没赔钱呢!”

宋苇航的侍从们忙着拉他逃命,哪里又顾得上?小二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只好哭丧着脸转回来,冲着高越之一行作揖道:“我说诸位女侠,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本来就不容易,你们还偏要……啊?”

话未说完,眼前忽然一亮。只见乔盈从袖中摸出一粒豌豆大小的金珠,轻轻放在桌上。那金珠圆润光亮,成色极好,一看便知是上等赤金。小二张大了嘴,眼珠子都直了,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陈溱目光在那金珠上停了一瞬。她在熙京揽芳阁时,常见那些权贵们把玩这种做成珍珠模样的金珠子,鸨母梁三娘更是常常捧着一把金珠笑得合不拢嘴。这粒金珠若换成铜钱,少说也抵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高师叔出手,果然阔绰。

“拿去吧。”高越之摆了摆手,“原也该我们赔。”

小二忙不迭将金珠捧在手心,深深作了个揖,喜滋滋地退了下去,嘴里还嘀咕着今儿可真是遇上贵人了。

待小二走远,众弟子重又落座。柳玉成问道:“淮阳王妃是什么人?能让这小子如此猖狂?”

陈溱在揽芳阁时听姐妹们议论过不少朝堂秘闻,便解释道:“淮阳王和当今圣上的关系可不简单。太后当年被称为‘小张后’,而那‘大张后’正是先帝的第一任皇后。大小张后原是一对亲姑侄,大张后才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小张后则是淮阳王的生母。”

姑姑去世后,便送侄女去填补空缺,这等事在权贵世家中屡见不鲜,不过是巩固两家关系的惯用手段罢了。

“那些权贵用孔孟的尊卑之论压着百姓,自己却不守孔孟说的伦理纲常。”高越之将那落了木屑的茶盏推到一边,冷笑道,“富贵人家里,姐妹姑侄共事一夫的,还少吗?”

乔盈接口道:“所以当今圣上做太子时,便与淮阳王格外亲近。圣上即位后,太后舍不得亲儿子离京,直到前年,淮阳王才来淮州封地。那淮阳王妃宋华亭,本是无色山庄毒宗宗主宋长亭的二姐,嫁入王府后便不再涉足江湖。想来她也不会去参加汀洲屿的杜若花会。”

陈溱想起那日送宁许之去谢氏医馆时,余郎中提起的谢氏夫妇,便问道:“我听说宋家还有一个女儿嫁与了谢神医?”

“那是宋宗主的长姐,叫宋晚亭。”这次说话的是谢商陆,她是谢家子弟,对这些旧事自然清楚,“‘北谢南宋’世代不睦,宋女侠执意嫁给谢世叔,从此与无色山庄断绝了关系。”

陈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江湖之事果然错综复杂。”

歇息过后,一行人离了茶楼,往船坞而去。

此去汀洲屿,共乘两艘船。一艘是赠与岛上的,杉木所制,船长十丈,宽两丈有余,能载百余人。船身立着四根桅杆,最高的有七丈,能扬四帆。船舷和船艉两侧各设有十支长橹,可供二十人同时摇船,便是无风之时,也能行得飞快。

陈溱记得那日在街上见到春水馆钟离雁的画舫时,宁许之曾说碧海青天阁的船坞造不了那般大船。她心中暗笑道:“嗯,不造那么大的,但是能造更大的。”

另一艘则是让她们返程时坐的,长三丈,六橹二帆,载三十余人绰绰有余。

两艘船在船坞附近的姚江边下水,小船以绳索系在大船尾后。十七人尽数登上大船,扬帆启程。

姚江水流虽不算湍急,却正好顺了她们东去的方向。众人坐在船舱之中,无需摇橹,只觉船行平稳,两岸风光缓缓后退。三十里水路,走得甚是轻松。待得驶出姚江口,进入东海海域,天色不过酉时,日头尚斜。

极目远眺,只见茫茫海水,蔚蔚碧蓝,远处海天相连,恍如天地之尽头。这海上风光与在碣石台观海又是不同。碣石台上,沧海浩阔而遥远;如今置身海上,一伸手,便能触到那翻涌的波涛。

高越之站在船头,遥望远方,道:“此去约莫一百来里,如果顺利的话,三日就能到。杜若花会在八月廿二,绰绰有余。”

她们在山上过了中秋才下来,今日正是八月十六。

乔盈持针盘记录航线。另有一名渔家出身的弟子负责掌舵,其余弟子七人一组,轮流摇橹。

天色愈来愈暗,海色愈来愈深。陈溱摇完橹,从船舱中出来,趴在船舷上向外望去。只见月影被粼粼水波荡来荡去,金光流转,海风带着丝缕凉意掠上面颊,潮声阵阵。

《洪波十三式》中的第十二式“承平”、第十三式“无涯”忽涌上脑海,凝眸思索间,她对剑法的参悟又上了一层。

正自出神,忽见那黄澄澄的月影猛地一暗。

陈溱探头望去,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击碎了海上圆月,正缓缓朝她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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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
连载中壶中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