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姚江入海口扬帆东去，航行八十里，再折而向南三十里，便可见一座青翠小岛，静静地卧在沧海之上。
岛上怪石嶙峋，杜若、艾草铺满小径两侧，白楸和沉香郁郁葱葱，枝叶交错，投下泼墨似的荫翳。
相传二百年前，东阳村有几位渔家女子，不堪忍受夫婿的压迫凌虐、父兄的冷血无情，便相约趁夜色乘船逃离。
她们在海上漂荡了许久，忍受着难耐的饥寒，对抗着骇人的风浪，终于在第五日上了岸。
彼时正值八月，岛上点点杜若盛开，洁白如浪花飞溅，她们便给这处栖身之地取名“汀洲屿”。
渔女们在岛上定居下来，结网捕鱼，捞蚌采珠，伐木建屋，与世隔绝，当真是逍遥自在。
后来又有不少人到过那里，可渔女们并不欢迎男客，久而久之，汀洲屿就成了女子的避风港湾。
便如那汀洲屿歌谣中所言：“且耕且织，无虑朝昏，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岛上众女子供奉谷神，自称‘谷神教’。”高越之抿了口茶，缓缓道来。
“是五谷之神吗？”有弟子问道。
“非也，”高越之摇摇头，“是万物之母的谷神。‘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百多年前我派第六代掌门徐有容曾登临汀洲屿，与当时的教主一见如故，临别时赠了半部《潮生》剑谱。从此两派便有了来往。”
她呷了口茶，又道：“年初时，白教主还遣人送了咱们八斛珍珠。掌门师兄便想着投桃报李，造一艘海船赠予汀洲屿，也好方便岛上的女侠们出海。”
因杜若花会只邀请江湖女子，高越之便从明漪院挑了十五名外门女弟子中的翘楚同行。她膝下仅有的一名亲传弟子名唤乔盈，是独苗，平日里被师父惯得没个正形，此番也跟着凑热闹。
东山距碧海青天阁的船坞有十里之遥，船坞距姚江入海口又是三十里水路。正值秋老虎肆虐的时节，一行人在午时下山，日头毒辣得紧，便先到镇上茶楼歇脚。趁这工夫，高越之便与她们说起汀洲屿的旧事。
茶楼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碧海青天阁一众弟子却听得入神。
柳玉成托着腮，道：“江湖上多是只收男弟子的门派，像汀洲屿这般只收女子的，倒是少见。”
高越之微微颔首。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邻座传来：“江湖上敢明着黑白两道通吃的，不就她们谷神教一家？可不就是少见？”
“航儿，住口！”
碧海青天阁众人闻言，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桌边坐着一对少男少女，衣着华贵，应是富家子弟。
说话的是那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哥，面皮白净，体态微胖，身穿翠色直裰长袍，腰束金丝云纹带，脚蹬一双鹿皮靴，正乜斜着眼，面带不屑。
呵斥他的是那鹅蛋脸，眉目柔美的少女，此刻正面露尴尬之色地瞧着这边。
那少年说的总归不是碧海青天阁，高越之便也不恼，只淡淡道：“不错，谷神教歌谣中有‘仙山飘渺，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所以赴杜若花会的，除了各路正派，确也有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便是梁州独夜楼的人，也是有资格的。”
陈溱一愣，心想：“莫不会还能遇到那个李摇光吧？”
那翠袍小公子见她们不以为意，愈发来劲，冷哼一声道：“什么汀洲屿？还不让男人进，谁不知道那些尼姑庵都是些行暗娼之事的龌龊地方？”
“航儿！”那少女猛地站起身，脸上已现怒色，“住口！”
柳玉成性子最为直率泼辣，拍了一掌桌子，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嘴巴放干净些！”
翠袍小公子也傲气十足，趾高气扬道：“小爷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
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们纷纷按剑，那小公子身后跟着的五六个随从也不甘示弱，一时间两拨人剑拔弩张。
茶楼的小二吓得脸都白了，伸着两条细胳膊拦在中间，连声赔笑道：“各位大侠、各位女侠，你们要吵要打别在我们这小店里啊，这小茶楼可经不起折腾！”
“航儿，快给人家道歉！”少女皱着眉起身走到那翠袍小公子身边去拽他，那小公子却耸着肩抖开了少女的手不起来。
高越之摆了摆手，示意众弟子稍安勿躁，打量了那少年一眼，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位小兄弟是何方高人？”
那小公子用鼻孔瞧着他们，挺胸道：“小爷我可是淮阳王妃的亲侄子！”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少女扬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小公子没想到她会动手，冷不防被打偏了脸，捂着腮帮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少女，哼了一声。
“淮阳王妃？”高越之忽然大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宋长亭的儿子啊！你是叫……宋苇航吧？”
那小公子被高越之叫破了身份，也不慌乱，下巴抬得更高，道：“怎么样？怕了吗？”
“怕倒是不怕的。”高越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听闻当年宋华亭刚嫁给淮阳王时，曾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
此言一出，女弟子们顿时笑成一片。乔盈瞟了那少年一眼，捏着嗓子道：“哦——原来是求珠不得，恼羞成怒啊！”
“你胡说什么？”宋苇航涨红了脸。
“此事江湖上尽人皆知。”高越之故作惊奇，瞪大了眼，“怎么，你竟不知？”
那少女上前一步，福身道：“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诸位女侠。”她顿了顿，神色诚恳，“舍弟年幼无知，冲撞了各位，我替他向诸位赔礼。只是当年二姑姑身中奇毒，性命垂危，不得已才向汀洲屿求珠，并非有意冒犯，还请诸位莫要取笑。”
众人见这姐弟俩一个懂事知礼，一个顽劣不堪，正暗自感叹，却听柳玉成冷笑一声，斜睨着宋苇航道：“瞧着他也有十三四了，这可不是无知，是嘴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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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击骇浪 传闻异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