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正常”的通道并没有维持多久。它的暗沉色调仅仅持续了二十米左右，便毫无过渡地再次被刺眼的光效和扭曲的纹理接管。这一次，墙壁变成了某种类似老旧电视雪花屏的质感，不断闪烁着黑白噪点，偶尔有扭曲的人脸或意义不明的符号在噪点中一闪而过，伴随滋啦的电流声。
空气里那股甜腻混合焦臭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类似电子元件过热的金属焦糊味。
“视觉干扰类型转换了。”莫子夏走在队伍稍前位置，记录仪对准墙壁，“从高饱和度色彩冲击转向低频闪烁和随机图案干扰，可能旨在引发视觉疲劳和注意力涣散。”
“看着就眼晕。”搬山云揉了揉眼睛，努力不去看那些不断跳动的雪花斑点。
言霜降的目光扫过墙壁，眼神依旧冷冽，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这种持续性的视觉噪音也让她感到不适。
夜游适几乎把整个脸都埋在了终端后面，只靠声音导航：“前方能量读数……相对平稳。但存在多个低强度规则扰动源，分布不均。”
霜雪成走在队伍中段，嘴里的能量软糖已经化完，糖分带来的轻微提振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持续暴露在这种高强度感官污染下积累的烦躁。他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刻意放空焦点，避免被那些闪烁的噪点捕获太多注意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就在连最活跃的归南都有些沉默、只是闷头往前走的时候——
“咳咳！测试测试！听得清楚吗？”
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但比“小卡”稍微“正常”那么一点点的男声，突然从众人左侧的墙壁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片原本是雪花噪点的墙壁，一阵扭曲波动，凸出了一张人脸！
正是卡尔斯·李的全息影像！影像里的卡尔斯戴着他那标志性的护目镜，头发更加凌乱，脸上带着混合了狂热科学家和蹩脚脱口秀演员的夸张笑容。
“哦！亲爱的挑战者们！你们已经成功通过了充满艺术美感的‘选择题门禁’，又征服了激情四射的‘节奏天堂’！恭喜你们！这说明你们拥有不错的直觉和基础律动感！值得嘉奖！”
墙壁上的卡尔斯影像自顾自地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演说，声音洪亮，在通道里回荡。
“但冒险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智慧与趣味，藏在更深层的设计之中！接下来的关卡，将更加考验你们的观察力、分析力、还有……嗯……耐心！”
他挥了挥手，墙壁上配合地浮现出一些快速闪过的、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线条图。
“他在……讲解？”归南停下脚步，看着墙壁上那个口若悬河的影像，表情古怪。
“无意义的自我展示。”言霜降冷冷评价，已经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搬山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袋更晕了：“他在说啥？”
莫子夏迅速记录着：“信息密度高但内容空洞，旨在干扰思维连贯性，消耗认知资源。建议屏蔽或快速通过。”
夜游适小声补充，但手里动作不停，终端已经连接上了墙壁的浅层接口：“音频分析……冗余信息占比超过80%……正在尝试干扰其投射源的编码协议……需要时间。”
“能不能让他闭嘴！”归南忍不住，对着一个正在大谈“无序中的有序之美”的影像挥了挥拳头。
“物理攻击无效，”莫子夏摇头，“这是规则衍生的信息投影。夜游适，你那边进度？”
“协议混乱……但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外部扬声器节点坐标，”夜游适语速加快，“在右前方三米，墙壁夹层里。但强行破坏可能触发未知反制。”
“那就让它说。”言霜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不必听。”
她说话的同时，并指在身前虚划。一缕极其凝练的寒气悄然蔓延，并非攻击墙壁或影像，而是在众人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音障。这层音障并不完全隔绝声音，却能将那喋喋不休的电子合成音扭曲、模糊化，变成一种无意义的背景嗡鸣，大大削弱了其语言信息对思维的直接冲击。
“好办法！”归南眼睛一亮，感觉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只能削弱，无法根除。”言霜降淡淡道，“能量投影的源头不解决，它会一直持续。”
果然，尽管声音变得模糊，但那些墙壁上不断凸出的卡尔斯影像，以及它们浮夸的表情和手势，依然构成强烈的视觉干扰。更糟糕的是，他们刚走过这段墙壁，前方另一片墙壁再次波动，凸出另一个角度的卡尔斯影像，接上了之前的话头。
没完没了。
“必须找到并干扰核心投射机制，或者屏蔽我们自身的感知。”莫子夏思索着，看向霜雪成，“你的‘降噪’能力，能否针对这种定向的信息污染？”
霜雪成靠在一边的墙壁上——刻意避开了有影像凸起的位置——又拆了一颗硬糖塞进嘴里。他听着言霜降制造的音障外那扭曲模糊的噪音，看着队友们各自尝试应对，灰色的眼底没什么波澜。
“可以试试，”他语气平淡，“但范围太大，目标太散。不如直接找源头。”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影像凸起又平复的波动痕迹，感知着其中细微的能量流向。几秒后，他抬手指向通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接缝处：“那边的扰动更强，像是个节点。”
夜游适立刻将扫描焦点转向那个位置：“确认！检测到规律性数据吞吐……疑似区域性投影控制枢纽！但被多层混乱协议保护……”
“那就过去。”搬山云瓮声道，“总比在这听这鬼东西强。”
队伍加快速度，在言霜降的音障保护和归南的灵活探路下，朝着霜雪成指出的方向前进。那些墙壁上的影像依旧在执着地“讲解”，但随着他们接近那个节点，影像的数量和切换频率明显增加，仿佛在试图用更多的信息垃圾阻挡他们。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个接缝处。这里看起来和通道其他部分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墙壁上细微的数据流如同血管般在此汇聚、流转。
“节点确认。”夜游适蹲下，终端连接线刺入墙壁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端口，“尝试侵入……协议防御等级很高……而且有自毁逻辑……”
就在这时，前方的通道景象忽然一变。
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边缘还闪烁着跑马灯的全息广告牌，毫无征兆地拦在了通道中央，几乎堵死了大半去路。
广告牌上，用夸张的卡通字体滚动播放着信息：
【卡尔斯大师亲授！《从零开始打造令人终生难忘的副本》终极课程！】
【还在为枯燥的训练设计发愁吗？想让你的同伴对你又爱又恨（重点是恨）吗？想成为学院里最靓的仔（被追打的那种）吗？】
【快来报名卡尔斯大师班！限时优惠！只需9999学院积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现在报名，还附赠‘贴心小助手’试用版（虚拟道具）！助你坑人……哦不，助你设计更得心应手！】
广告牌旁边，还有一个不断旋转的、Q版卡尔斯竖着大拇指的立体投影，配上循环播放的洗脑广告歌：“卡尔斯大师~就是强~设计副本~王中王~”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搬山云看着那金光闪闪、几乎闪瞎眼的广告牌，目瞪口呆。
“自我推销……做到副本里来了？”归南嘴角抽搐。
言霜降的音障对视觉污染无效，她只能微微侧目，避开那过于刺眼的光效。
莫子夏叹了口气：“商业广告植入……毫无必要，纯粹是设计者个人趣味延伸。”
夜游适试图绕过广告牌，却发现它似乎与通道规则绑定，不触发或“处理”就无法通过。“有交互接口……疑似需要关闭或‘购买’才能解除……”
“购买？”霜雪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他走到广告牌前，看着那闪烁的“9999学院积分”和旁边那个旋转的Q版头像。
“让我试试技术破解。”夜游适忽然说道，他调整了终端的连接模式，“这个广告牌的逻辑应该比投影节点简单，也许能找到漏洞强行关闭……”
他手指飞舞，一串串指令代码注入广告牌的接口。广告牌闪烁了几下，滚动文字出现了乱码，旋转的Q版头像也开始卡顿。但仅仅两秒后，广告牌猛地爆发出更刺眼的光芒，将夜游适的入侵指令反弹回来，终端屏幕上一片雪花！
“不行……有很强的反破解机制……”夜游适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看来这位学长在防黑客方面下了点功夫。”莫子夏若有所思，“也许需要更……非常规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霜雪成身上。
霜雪成看着那因为被攻击而更加嚣张闪烁的广告牌，以及那循环播放的、音调越来越尖利的洗脑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硬糖。
然后，他伸出手指，不是去点“购买”，也不是去点任何按钮。
而是轻轻点在了广告牌表面，那个Q版卡尔斯投影的……脸上。
指尖触及的只是光影，没有实体。
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色气流，顺着他的意念，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广告牌的能量结构之中。
没有去破坏，没有去关闭。
而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某个维持其炫目效果和洗脑音乐的、极其细微的规则“弦”。
就像轻轻挑动了一根绷紧的、正在发出刺耳噪音的吉他弦。
广告牌上，那金光闪闪的字体猛地闪烁、扭曲了一下。
循环播放的洗脑广告歌陡然变调，从一个激昂的“王中王”，变成了走音严重的、如同老式磁带卡壳般的“汪……中……汪……”。
旁边旋转的Q版卡尔斯投影，转速忽快忽慢，脸上的笑容变得抽搐、诡异，最后甚至短暂地变成了一张哭丧脸。
整个广告牌依旧存在，但那种浮夸、嚣张、强行推销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滑稽的、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自己崩溃的故障感。
霜雪成收回手指，看也没看那变得滑稽可笑的广告牌，径直从它旁边——那因为能量不稳定而略微扩大的缝隙——走了过去。
队友们愣了一瞬，随即立刻跟上。
经过那还在抽搐变调、哭笑脸切换的广告牌时，归南忍不住噗嗤一笑：“该！让你嘚瑟！”
搬山云也乐了：“这下不嚣张了吧？”
言霜降的嘴角似乎有零点一毫米的上扬。
莫子夏若有所思地看着霜雪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故障的广告牌，低声对夜游适说：“记录一下，精准的规则层面微扰，引发目标结构自发性紊乱……效果比直接破坏更持久且低耗。你的技术破解尝试也提供了有价值的数据，至少证明了常规手段的局限性。”
夜游适飞快记录，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霜雪成这种“非技术流”的解决方式产生了浓厚的分析兴趣。
通道还在延伸，但前方隐约传来了不同于电子噪音的声响——像是沉重的撞击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怒吼。
“有情况！”归南立刻警觉起来，加快了脚步。
霜雪成也抬起了眼，灰色的眸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会说话的墙壁和故障广告牌带来的烦躁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专注。
“是雷诺学长的声音！”搬山云沉声道，岩甲灵能已经开始不自觉流转。
“准备战斗。”言霜降的手搭上了剑柄，音障悄然撤去，周围的寒气再次凝聚。
莫子夏快速分配：“搬山云、言霜降前锋，归南侧翼支援，夜游适和我居中策应，霜雪成……”她看了一眼霜雪成略显苍白的脸色，“你暂时保留，应对可能的规则突发状况。”
霜雪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又从挎包里摸出一颗糖。救人的目标，似乎就在前方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被困的“磐石”雷诺，在卡尔斯所谓的“重力适应高端训练”里，被“优化”成了什么样子。
希望，那位学长设计的“惊喜”，不会太过分。
否则……
霜雪成摸了摸已经空了不少的能量软糖包装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可能真的需要找点更“实在”的东西，来补充一下这趟麻烦差事消耗的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