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尤黎的咳嗽——是帐外守山弟子的。
"宁师弟……天亮了。"
宁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脑勺靠在一个微凉的、硬而不僵的东西上。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看见一匹雪白的发,顺着肩线垂落,发尾搭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
他靠在尤黎肩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宁萧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坐直,动作太大,后脑勺撞上了帐柱,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
"……"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动静。宁萧扭头看去,尤黎正侧过脸去,面朝帐壁的方向。他的肩背线条很直,白发散在身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宁萧看见了他的耳尖。
泛着极淡的粉。
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桃花。
宁萧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笑?还是在……不好意思?
"尤师兄,"他试探着开口,嗓子还有点哑,"我昨晚——是不是——靠你肩上睡着了?"
尤黎没有转头。
"嗯。"
还是那个"嗯"。但今天的"嗯"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是在承认什么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宁萧摸了摸后脑勺,耳根也有点发热。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沉。"
三个字。简短,直接,理直气壮。好像让一个刚认识五天的人在肩上靠了一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宁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好像太生分了。道歉?又好像太小题大做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憋出一句:
"那你肩膀酸不酸?"
尤黎终于转过头来了。
他的面色如常,蓝眸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是耳尖那点粉色还没褪尽,像一枚浅浅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酸。"
宁萧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快太自然,像河面上跃起的鱼,自己都拦不住。
"尤师兄,你耳朵红了。"
尤黎的目光一凝。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手去捂耳朵,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眼帘,将视线落在面前的熄灭的灯盏上。
"……帐内闷。"
宁萧差点笑出声。
化神期修士,能御风行万里,能移山填海,能让整个清澜山的雾为他让路——结果被一句"你耳朵红了"逼出了一个"帐内闷"。
他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朝尤黎挥了挥手。
"我先回去了,师姐要是知道我在你这儿待了一夜,又得念叨我。"
尤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宁萧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尤黎身上,将他的白发映成近乎透明的银白。他坐在蒲团上,背脊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玉像。
宁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软了一下。
"尤师兄。"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尤黎抬眼看他。
晨光落在那双蓝眸里,像碎了一池的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
"好。"
宁萧怔了一下。
从"嗯"到"随你",从"随你"到"好"。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在等这个字等了很久。
"那我也好,"他说,声音轻快,"尤师兄,回头见。"
他掀帐出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混入帐外的晨风与人声中,很快就听不见了。
尤黎坐在蒲团上,看着帐帘被风轻轻掀动的缝隙。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肩头——那里还留着一点微温。
是宁萧靠了一整夜的温度。
他收回了手,低下头。
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没人看见他那一刻的表情。
论剑大会最后一日,各宗弟子论道交流。
这是惯例。论剑论的是武,论道论的是心。五大宗门各有所长,趁齐聚之机互通有无,也是修仙界的传统。
论道设在汝溪河西岸的松林间,地上铺了蒲团,围成几个圈。弟子们按兴趣自选话题入座,或谈功法,或论道心,或辩天命,也有不务正业的偷偷在角落里喝酒——比如柳惊风。
宁萧对论道没什么兴趣,但他今天没有去河边。
他选了一个靠边的蒲团坐下,听着几个金丹期的前辈讨论剑道归旨,听得昏昏欲睡。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荡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斜对面的一个人身上。
尤黎也在。
他坐在最外围的角落里,与几个清澜山弟子隔了两个蒲团的距离。身姿端正,目光垂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宁萧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尤黎身边的人很少。
不是没人,是没人靠近他。他的左右各空了半丈的位置,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旁人隔开。偶尔有其他宗门的弟子经过,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几分畏惧,但没人停下来搭话。
连清澜山自己的弟子都是如此。
宁萧想起沈玉楼的话——"他一个人太久了"。
不是他选择一个人,是别人不敢靠近他。
他正想走过去,有人先他一步。
是个苍梧阁的女弟子,看年纪不过筑基中期,面容清秀,端着一碟灵果走过去,放在尤黎身边的矮几上。
"尤师兄,这是我阁新炼的碧灵果,清热养神,您尝尝。"
声音娇柔,面带薄红。
宁萧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弟子,又看了看尤黎。
尤黎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不必。"
女弟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手足无措了片刻,才讪讪地端着碟子退走了。
周围几个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有人同情那个女弟子,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宁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是吃味——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觉得……
那个"不必"说得真冷啊。
跟对自己说的"嗯"、"随你"、"好"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比试那天,自己去找尤黎,尤黎虽然也冷淡,但从来没有说过"不必"。
对比太明显了。
宁萧迈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尤黎旁边的蒲团上。
尤黎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是习惯性的反应,不是抗拒。宁萧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尤师兄,听道呢?"
"嗯。"
"讲什么?"
"道。"
"什么道?"
"……天道。"
宁萧忍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今早从汝溪河的厨房顺的。
"吃不吃?"他递过去。
尤黎看了一眼那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糕点,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几个注意这边的人都愣住了。
方才苍梧阁女弟子递灵果,他连看都不看。现在宁萧递一块普普通通的桂花糕,他伸手就接了。
柳惊风远远地坐在松树下,手里捏着酒壶,嘴巴张成了"O"型。
沈玉楼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微笑,一点都不意外。
"沈师兄,"柳惊风压低声音,"尤师兄他——是不是对宁萧不一样?"
"你觉得呢?"沈玉楼反问。
柳惊风看了看远处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
"我是不是喝多了?"
"你没喝多,"沈玉楼轻声说,"他确实不一样。"
柳惊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放下了。
"那宁萧呢?"她问,"他知道吗?"
沈玉楼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在靠近。"
"靠近什么?"
沈玉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目光温和而复杂。
靠近一扇关了近百年的门。
论道结束后,各宗弟子陆续散去。
宁萧追上尤黎,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日头偏西,河面上浮着细碎的金光,柳枝低垂,偶尔拂过水面,画出一圈圈涟漪。
"尤师兄,论剑大会明天就结束了,"宁萧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清澜山?"
"后日。"
"哦……"宁萧的语气沉了那么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那清澜山远不远?从汝溪河过去要多久?"
"御剑三日。"
"三日……"宁萧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不远嘛,我有空就去找你。"
尤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顿,几乎看不出来,但宁萧走在他旁边,连这种细微的变化都能感知到。
"清澜山不比汝溪河,"尤黎说,"山上规矩多,外人来访需提前通报,且不得擅入内山。"
"那我就报个名呗,"宁萧满不在乎地说,"就说来找尤师兄论道。"
"……我平日闭关,不见客。"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在里面修你的,我不吵你。"
尤黎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慢,慢到不像一个化神期修士该有的步伐。河风吹过来,将他的白发吹起一缕,拂过宁萧的手臂。
宁萧低头看了一眼那缕白发,忽然伸手——
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回肩后。
指尖蹭过尤黎的耳廓。
极轻的一触,像羽毛拂过水面。
尤黎停住了。
他侧过脸来看宁萧,蓝眸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不是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而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他做这样的动作。
那是一个太亲昵、太自然的举动,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但他们在认识之前,不过才五天。
"尤师兄?"宁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你头发……被风吹乱了,我帮你拨回去。"
尤黎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嗯。"
又是"嗯"。
但宁萧觉得今天的"嗯"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轻。
轻到像一片雪落在河面上,无声地化了。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白一青,并肩而行,在河滩上缓缓移动。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青黛,河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翅尖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宁萧忽然问:"尤师兄,你平时一个人在清澜山,不觉得闷吗?"
尤黎走了几步,才回答。
"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闷。"
尤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外,像是不太习惯有人会追问"习惯"背后的东西。
"……有时候会。"他说。
宁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时候会"已经是很重的回答了。从尤黎嘴里说出来,约等于旁人的"经常"。
"那我以后多去找你,"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不闷了。"
尤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随你。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不再说话。
但他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和宁萧的步子合上了。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不前不后。
像是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水,在某一个转弯处,无声地汇在了一起。
河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水底。
暮色漫上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昏暗中。
只剩河风还在吹,带着水草的气息,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