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汝溪,春水初涨。
这条河横贯东西,河面阔约百丈,水色青碧如洗。两岸山石嶙峋,崖上生着不知多少年岁的老藤,垂入水中随波摇曳,像是谁随手落下的笔触。每逢月夜,汝溪河上剑气纵横,万千剑光映在水面,明灭不定,远望去便似一条银河落入凡间。
那便是汝溪河剑派闻名天下的"千剑映月"。
今岁春深,恰逢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五大宗门弟子齐至,河两岸搭了连绵的观剑台,旌旗猎猎,人声如潮。炼气期的弟子们挤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筑基期的摩拳擦掌等着自己上场,金丹期的坐在高台上喝茶看戏,偶尔点评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总能叫场中的人听个清楚。
汝溪河的弟子们自是最得意的——自家地盘,河水都亲切些。
宁萧站在河西岸的栈桥上,背着他那柄"漱石",正百无聊赖地等下一轮比试。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剑袍,袖口束得利落,黑发以一根素带高束,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长相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眉目舒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是汝溪河三月里被风吹皱的水面,好看得毫无攻击性。
"宁师弟!你下一场对苍梧阁的周云起,可别大意啊!"
岸上有人喊他。宁萧回头一看,是师姐柳惊风,正坐在观剑台最高处朝他招手,手里还举着一壶酒——这女人,师父在上面坐着呢她就敢喝酒。
"知道了!"宁萧扬声应了,又补一句,"师姐你少喝点,等下师父看见又要骂人!"
柳惊风翻了个白眼,仰头又灌了一口。
宁萧无奈地笑了笑,转回头来,目光落在河面上。
汝溪河的水真是好看。此刻日头偏西,水面碎金闪烁,映着天边的云霞。他自幼在这河边长大,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腻。
手痒。
他索性解下漱石,握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剑光入水,溅起一片水花。
这不过是随手一剑,连三分力都没用,但漱石是好剑,与宁萧心意相通,便是随手一挥,亦有剑意流转。河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水花飞溅,落在宁萧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袖擦了把脸,骂了句粗话。
"这破剑——"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漱石是汝溪河历代首席弟子佩剑,到他手里才第三年,还不太服帖,偶尔闹点小脾气,剑意偏那么一寸半寸的,偏偏就爱往水面上走。
他低头看着湿了大片的衣襟,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收剑回鞘,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河对岸。
有人在看他。
那感觉极轻,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又像是月夜里不知谁的一声叹息。不是敌意,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关注——只是"在看",纯粹地、安静地,在看。
宁萧抬头。
对岸的山石之上,站着一个人。
隔了百丈河面,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崖边,衣袂被河风吹起,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云。那人的发色与旁人不同——不是黑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白发。
宁萧微微眯起眼睛。修仙界白发者不多,他一时想不起是哪家弟子,但那身形制式的道袍——素白为底,领口袖缘绣着淡青色的云纹——
清澜山。
是清澜山的人。
宁萧听说过清澜山开山大弟子,说是修为已至化神期,年仅百岁便开悟大道,被清澜掌门静虚真人视作衣钵传人。更有人说此人白发蓝眸,容貌殊异,性情清冷,从不与人亲近,有"清澜山上不融雪"之称。
他在心里默默对了一下号。
哦,那就是那位"尤师兄"了。
宁萧又看了一眼,觉得那道白影站在崖上实在像一尊玉像,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就冷,跟他这种在河边耍剑玩水的散漫性子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收回目光,把漱石往背上一甩,转身往比试台走去。
"宁萧!到你了!"
"来了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河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未散的涟漪。
对岸。
尤黎收回目光的时候,指尖还搁在袖中的灵石上——方才他下意识掐了个诀,想看清楚对岸那人。
现在他把手放下了。
指尖微凉。
他站在崖上已经有一会儿了。本是在等人——沈玉楼去苍梧阁那边寻温若寒叙旧,说好了半个时辰回来,这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没见人影。他倒也不急,清澜山的弟子素来习惯等待,何况他本就耐得住寂寞。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河。
汝溪河的水与清澜山的雾不同。清澜山的雾是沉的,厚重地压在山巅,把一切都笼在里面,时间长了便觉天地都是灰的。而汝溪河的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流,阳光落上去就碎成金子,月色落上去就化成剑光。
他有时候会想,住在这样的水边,人大概也会变得活泛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起初只是河面上的一道光——不是剑光,是水花。白亮亮的,飞溅起来,在夕阳里碎成细碎的珠子。他顺着水花看过去,便看见了那个站在栈桥上的人。
青灰色的身影,黑发高束,握着一柄长剑,正对着河面挽了个剑花。那剑招随意得很,连章法都谈不上,倒像是小孩往水里扔石子,纯粹图个高兴。
然后那个人被自己溅起来的水泼了一脸,骂了句什么,又笑了。
尤黎听不清他骂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隔了百丈水面,又逢夕阳逆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见了那个笑。
那个笑很轻,没什么缘由,像是河水泛起的一个涟漪,自然得不像话。
尤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
河上的风忽然就变了。
原本吹的是东南风,带着水汽和岸上酒肆的饭菜香,此刻好像换了个方向,从对岸那个青灰色的人身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剑意,是更轻更淡的东西,像春日里第一朵花开时空气里那丝若有似无的甜。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崖边的碎石被他的脚步带落,滚进河里,激起一小朵水花。那声响太细微,被论剑大会的喧嚣淹没了,对岸的人不会听到。
尤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碎石灰白,落进碧水里,转瞬便不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看一个人,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在河边胡乱耍剑的少年,看得忘了在等人。
这不像他。
清澜山开山大弟子,化神期修为,静虚真人的衣钵传人,"清澜山上不融雪"——他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他转过身去,打算回清澜山的营帐。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走了。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汝溪河的水汽,轻轻拂过他的白发。他的蓝眸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紫色,像深海里透上来的一线光。
半晌,他听见崖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沈玉楼回来了。
"师兄!你站这儿呢?我找你半天——"
沈玉楼的话在看见尤黎侧脸的时候顿了顿。
他认识尤黎近八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不是冷,也不是淡。尤黎的脸上从来都是冷的淡的,沈玉楼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尤黎的神情不是冷也不是淡,而是——
沈玉楼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
恍惚。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师兄?"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尤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
"走了。"
他的声音也如常,清冽,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玉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
栈桥上已经没有人了。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夕阳里晃了晃,散了。
论剑大会第一日,宁萧胜。
他对手是苍梧阁的周云起,筑基后期,擅使灵藤术,藤蔓如蛇,攻守兼备。宁萧以剑破藤,三招之内斩断灵藤,第五招剑尖停在周云起咽喉三寸处。
收剑时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承让。"
周云起脸色铁青,拱手回礼后拂袖而去。
宁萧不在意。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赢了便赢了,输了便输了,剑修比的是剑道,又不是面子。
下了比试台,柳惊风已经等在下面了,手里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茶——大约是被师父说了。
"打得不错。"柳惊风评价道,"但最后那招'漱石枕流'收势太急,剑意散了三分。"
"我知道,"宁萧接过她递来的茶,仰头灌了一口,"漱石最近不太听话。"
"剑不听话,是人不动心。"柳惊风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宁萧一愣,随即失笑:"师姐你又来了。师父那套'剑心通明'我还没悟透呢,你给我讲什么动心不动心的。"
柳惊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觉得,宁萧今日的剑——
好像比往日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像是一向清亮的溪水里忽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不多,就那么一丝,若不是她与宁萧同门多年,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算了,"她摆摆手,"明天的对手是清澜山的弟子,你早些休息。"
"清澜山?"宁萧来了兴致,"哪位?"
"沈玉楼。清澜二弟子。"
"不是开山那位?"
柳惊风白了他一眼:"尤师兄是化神期,你一个元婴期的小崽子,也想跟人家比?"
宁萧嘿嘿一笑,倒也没反驳。
尤师兄。
他想起方才在河对岸看见的那道白影。
白发。清澜山。
——原来那就是"尤师兄"啊。
他在心里默默描摹了一下那个远望的轮廓。隔着百丈河面和漫天夕阳,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那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崖上,像一截被雪覆盖的孤松。
好看是好看。
就是太冷了些。
他把漱石重新背好,跟着柳惊风往汝溪河的住处走去。走了一段路,不知怎么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暮色四合,河水暗了下来,对岸的山石已经隐进了夜色里。
什么也看不见了。
宁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很久,在汝溪河的夜风里,有人站在清澜山营帐的窗前,看着同一片河面,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河上,碎成千万片银白。
尤黎把窗户关上了。
但窗外的月光和水声,整夜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