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是在沈照棠和闻雪照领罚单时出现的。
彼时执事堂前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新弟子登记册、外门住处分配图、赔偿单、劳役牌,以及一盘给山门祖师像供奉的灵果。灵果雪白,皮薄如玉,散着淡淡清甜气息,据说能安神醒脉,只有入门大典才会摆出来撑场面。
沈照棠看了两眼。
不是馋。
她只是估算了一下那盘灵果值多少灵石。
估完以后,她很自觉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赔不起。
闻雪照站在她身侧,正在看春雪小筑的临时住处牌。
木牌很旧,边角发黑,上面写着:春雪小筑,外门西北废置洞府,屋舍三间,灵田半亩,旧阵一座,需修缮。
“屋舍三间。”沈照棠探头看了一眼,“听着还行。”
闻雪照说:“废置洞府。”
“有屋顶就行。”
“屋顶漏。”
“能补。”
“旧阵坏。”
“你会修。”
闻雪照抬眼看她。
沈照棠回得很坦然:“我会补屋顶,你会修阵,听起来分工不错。”
闻雪照还没说话,执事先冷着脸把劳役牌拍到沈照棠面前。
“春雪小筑修缮,先抵你试剑碑赔偿。三十下品灵石,按劳役折算。若修缮不合格,继续记债。”
沈照棠拿起劳役牌:“若修得很好,能抵多点吗?”
执事:“不能。”
“那能包饭吗?”
执事忍无可忍:“沈照棠。”
沈照棠立刻闭嘴。
闻雪照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穷,还是脸皮天生比旁人厚。
沈照棠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说:“你没欠过钱,不懂。”
闻雪照淡声:“我欠过别的。”
沈照棠一怔。
闻雪照没有解释。
她把住处牌收好,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案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
像果皮被咬破。
沈照棠和闻雪照同时回头。
一只狸花猫蹲在供案上。
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前爪踩着红布,尾巴慢悠悠竖着,嘴里叼着半颗灵果。见众人看过来,它不仅没跑,还低头又咬了一口。
执事堂前静了一息。
下一息,执事怒道:“哪来的猫!”
猫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无辜。
也很嚣张。
沈照棠第一反应是后退。
这猫偷的不是普通果子,是宗门供果。她已经欠了三十灵石,不想再替猫背锅。
可猫偏偏看向她。
看完,还叼着灵果跳下供案,直奔她的方向。
沈照棠头皮一紧:“别过来。”
猫不听。
它小跑两步,灵巧地绕过执事伸来的手,踩着登记册边缘一跃,落在沈照棠剑匣上。
剑匣被它一踩,旧扣松开,匣盖啪地弹起。
沈照棠伸手去捞猫。
猫一扭身,从她臂弯里滑出去,后爪蹬到供案腿上。供案晃了一下,案下垫着的一只铜盘被撞得滚出来。
铜盘一路滚到闻雪照脚边。
闻雪照低头。
铜盘边缘刻着阵纹。
不是青衡宗常用的镇物纹。
她眼神一变。
“别碰。”
沈照棠已经伸手到一半,立刻停住。
猫却不管。
它叼着灵果,前爪扒拉铜盘,像嫌这东西挡路。铜盘被它一推,撞到试剑碑临时搬来的检修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不重。
可那声响传出去后,执事堂前的灵气忽然乱了一下。
供案红布无风自动。
登记册翻开几页。
沈照棠腰间的劳役牌轻轻发热。
闻雪照猛地抬手,指尖划出一道寒白阵线,压住铜盘边缘。
“沈照棠,按住猫。”
沈照棠没问为什么。
她一步跨过去,抓向狸花猫。猫比她想象得滑,一扭一滚,竟从她掌心钻出去,尾巴扫过她手背。沈照棠反手一捞,只捞住一撮猫毛。
“你别跑!”
猫叼着灵果跳上供案,又从供案跳到祖师像前,最后钻进案底。
闻雪照的阵线已经压不住铜盘。
铜盘上的纹路一寸寸亮起,亮色不是青衡宗灵阵的青,也不是闻雪照寒水灵力的白,而是一种很旧的金色。
和试剑碑裂缝里的光一样。
沈照棠看见了。
闻雪照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同时明白一件事:这不是猫闯祸那么简单。
执事厉声道:“退开!”
已经晚了。
案底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叮。
很轻。
却让所有人心口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狸花猫从案底钻出来,嘴里的灵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黑旧铜铃。铜铃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锈迹斑斑,铃身却有一圈屋檐形旧纹。猫叼着它,尾巴翘得很高,像叼回了什么猎物。
沈照棠盯着那枚铜铃。
“这也是供器?”
闻雪照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伸手想去看,猫立刻往沈照棠身后一躲。
沈照棠:“……”
执事堂前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沈照棠立刻举手:“先说好,这不是我家的猫。”
猫在她脚边“喵”了一声。
像在反驳。
闻雪照蹲下身,看着猫嘴里的铜铃。
她没有硬抢,只放低声音:“松口。”
猫偏头看她。
沈照棠也蹲下来:“你跟它讲道理?”
闻雪照说:“比跟你讲容易。”
沈照棠噎住。
猫像听懂了,竟真把铜铃吐到了地上。
铜铃落地,没有滚。
它自己立住了。
铃身锈迹里浮出一个字。
归。
执事脸色刷地变白。
闻雪照低声道:“旧天庭檐铃。”
沈照棠问:“旧天庭是什么?”
闻雪照没有回答。
因为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这一次,沈照棠腰间的劳役牌和闻雪照手里的春雪小筑住处牌同时亮起。
两块木牌上的字被金光牵动,像被看不见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春雪小筑。
归。
狸花猫蹲在两人中间,舔了舔爪子。
执事堂前乱成一片。
负责外门事务的陆春澜执事从后堂赶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碎了一角的供案红布,第二眼看见的是被猫啃过的灵果,第三眼才看见地上那枚旧铜铃。
她脸色沉下来。
“谁碰的?”
所有人都看向猫。
猫看向沈照棠。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
闻雪照冷静道:“猫先碰,铜盘先应,檐铃后出。沈照棠按猫未果,我压阵未成。若要追责,建议先查供案底下为何藏有旧天庭器物。”
沈照棠立刻补充:“以及猫为什么能进执事堂。”
猫又“喵”了一声。
陆春澜看着两人,像头疼得很。
“你们才入宗半日。”
沈照棠说:“我也觉得有点快。”
闻雪照淡声:“不是我们安排的。”
陆春澜目光落到两人亮起的木牌上。
春雪小筑四字还没有暗。
她沉默片刻,像终于下了决定。
“沈照棠,闻雪照。”
两人同时抬头。
“即日起,你二人共同负责春雪小筑修缮。此猫暂归小筑看管。供案损毁、铜盘异常、檐铃出土,全部记入小筑复核事务。”
沈照棠震惊:“猫也记我们头上?”
陆春澜:“它叼着铃跟你走。”
沈照棠低头。
狸花猫已经蹭到她鞋边,尾巴绕住她脚踝,像认定了她。
闻雪照看着那枚檐铃,声音很低:“春雪小筑以前是什么地方?”
陆春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挥袖收起铜铃,神色比方才更沉。
“废弃洞府。”
闻雪照看她。
陆春澜避开她的目光。
“也是青衡宗旧檐阵最早断掉的地方。”
沈照棠听不懂旧檐阵,却听懂了“断掉”。
她看了看闻雪照,又看了看猫。
“所以我们不是去补屋顶?”
闻雪照看着春雪小筑的木牌。
“恐怕不只是。”
狸花猫打了个哈欠。
它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两个新弟子拖进了什么麻烦里,低头把剩下半颗灵果从爪子底下扒出来,又咬了一口。
檐铃在陆春澜袖中轻轻响了一声。
远处山门方向,试剑碑底的旧纹也跟着亮了一瞬。
春雪小筑还没见到人,已经先把名字送到了她们手里。
沈照棠握紧劳役牌。
闻雪照收起住处牌。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可从这一刻起,她们都知道,自己不只是被罚去修一座废洞府。
她们是被那座废洞府选中了。
陆春澜没有立刻让人把檐铃送走。
她把铜铃放进一只黑木匣,匣口贴了三道封符,又命人把执事堂前所有弟子暂时留住,不许乱传。可越是不许乱传,众人越是知道事情不小。新弟子们站在廊下,目光一会儿落到沈照棠身上,一会儿落到闻雪照身上,最后又落到那只狸花猫身上。
猫毫无负担。
它蹲在沈照棠脚边,舔完爪子,又把脑袋往她裤脚上一蹭。
沈照棠低头:“你别装熟。”
猫抬头:“喵。”
“你偷供果,撞铜盘,叼铃铛,现在还想赖我?”
猫又“喵”了一声,尾巴绕住她脚踝。
闻雪照看了片刻,说:“它身上没有主仆契。”
沈照棠立刻问:“那是不是说明它不是我的?”
“只能说明它没有主人。”
“没主人更不能算我的。”
陆春澜听得眉心直跳:“沈照棠。”
沈照棠立刻站直。
陆春澜看向闻雪照:“你认得檐铃?”
闻雪照没有否认:“天算楼旧卷里见过图。”
“旧卷还写了什么?”
“旧天庭檐铃多用于归召。”
“归召什么?”
闻雪照看了一眼黑木匣。
“檐下之人。”
这四个字一出,陆春澜脸色更沉。
沈照棠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出“檐下之人”不像好词。她想起试剑碑底那个像屋檐的旧纹,又想起自己的劳役牌刚才跟闻雪照的住处牌一起亮过。
她问:“它归召我们?”
闻雪照说:“不一定。”
“那为什么牌子亮?”
“因为春雪小筑。”
陆春澜看了闻雪照一眼,像不想让她继续说。可闻雪照已经开口:“春雪小筑若是旧檐阵断点,檐铃出土时,会先应最近的归属牌。我们刚被登记到那里,所以它应了。”
沈照棠听明白了一半。
“也就是说,不是它选我们,是登记册把我们写上去了?”
闻雪照说:“可以这么理解。”
沈照棠松了口气。
陆春澜冷声:“你松什么气?”
“不是天命就好。”
沈照棠答得很快。
“欠债已经够麻烦,再来个天命,我怕还不起。”
闻雪照看她一眼。
陆春澜被她气得没话说。
可这句话落到闻雪照耳里,却有一种莫名的顺耳。
不是天命就好。
她也这样想。
她被天算楼用天命困了太久,听见任何命定、归召、容器之类的词,都本能厌烦。沈照棠一句“还不起”,粗糙得很,却像一剑砍断了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
陆春澜最终把檐铃封好,交给执事堂内库暂存。
“此事暂不外传。春雪小筑修缮提前,今日便去。沈照棠负责屋舍,闻雪照负责旧阵。猫……”
她顿了顿,看向那只狸花猫。
猫也看她。
“猫暂名饭团,归春雪小筑看管。”
沈照棠震惊:“它还有名字了?”
陆春澜面无表情:“刚取的。”
“为什么叫饭团?”
陆春澜看了眼被啃得只剩半边的供果:“因为它只知道吃。”
饭团像听懂了,甩了甩尾巴,毫不羞愧。
闻雪照低头看它,忽然说:“它能叼出檐铃,说明它不是普通灵猫。”
沈照棠:“所以更贵?”
闻雪照:“所以更麻烦。”
沈照棠沉默片刻:“那还是按普通猫养吧。”
饭团走到她脚边,伸爪拍了拍她的鞋。
像同意。
傍晚时,带路小童终于领她们往春雪小筑去。
路比想象中更偏。穿过弟子院,绕过一片荒竹林,再往西北走,山路窄得只能两人并行。沈照棠背着剑匣,手里拎着清扫工具。闻雪照拿着住处牌,袖中压着天算楼玉符。饭团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竖着,像它才是这里最熟的。
竹林尽头,春雪小筑终于露出来。
三间旧屋,一方小院,半亩荒灵田。
屋顶破了两处,檐角挂着枯藤,院门歪斜,门匾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可沈照棠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破。
是屋檐。
那屋檐形状,和试剑碑底的旧纹、檐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闻雪照也看见了。
她站在院门前,脸色微凝。
饭团跳上门槛,回头冲她们叫了一声。
像催促。
沈照棠握紧手里的扫帚。
“闻姑娘。”
“嗯。”
“我觉得这屋顶不太好补。”
闻雪照看着檐下暗纹。
“阵也不好修。”
两人沉默片刻。
然后沈照棠叹了口气:“先进去看看?”
闻雪照收起住处牌。
“先进去。”
她们一前一后踏进春雪小筑。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檐下那道暗纹无声亮了一瞬。
像这座废弃多年的小筑,终于等回了该等的人。
院门合上后,春雪小筑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
沈照棠站在院中,第一件事不是看檐纹,而是抬头数屋顶破洞。
一处,两处,三处。
第三处破得最大,若晚上下雨,正好浇在主屋门槛上。她在心里估了估木料和瓦片,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闻雪照问。
“这屋顶比试剑碑贵。”
闻雪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檐下的旧纹隐在阴影里,时亮时暗,确实不像普通破屋。可沈照棠能先看见屋顶破洞,也不算错。人总要先有地方睡,才有力气查旧天庭。
饭团已经钻进院角草丛,不知从哪里扒出一只干瘪竹球,玩得很认真。
沈照棠看着它:“你还挺熟。”
饭团叼着竹球跑到门槛上,爪子一拍,竹球滚进主屋。
下一刻,主屋里传来咔哒一声。
像有什么机关被轻轻碰开。
沈照棠和闻雪照同时转头。
屋内黑着。
暮色从破窗漏进去,照出地上一层厚灰。竹球停在屋中央,旁边一块翘起的地砖下,露出半截铜色阵钉。
闻雪照走过去,在门口停住。
“别进。”
沈照棠立刻停在她身后。
闻雪照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点寒白灵力,隔空拂过地砖。灰尘散开,地面浮出一圈残缺阵纹。阵纹断得很厉害,却还能看出与檐铃同源。
“旧檐阵的内环。”
沈照棠问:“能修吗?”
闻雪照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那圈断纹,眼底有一点很深的光。
天算楼教她修阵,是为了让她成为容器,成为命盘里最好用的一枚阵眼。可这一刻,她看着春雪小筑残破的旧阵,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念头。
她可以修阵。
不是为天算楼。
是为自己选择住进来的这个地方。
“能看。”她说。
沈照棠懂了。
能看,暂时不等于能修。
她把剑匣放到廊下,卷起袖子:“那你看阵,我先补门。今晚总不能让猫都比我们睡得稳。”
饭团在屋里“喵”了一声。
像不服。
闻雪照抬头看沈照棠。
沈照棠已经去扶那扇歪门,动作利落,嘴里还在算:“门轴能用,换两根木楔就行。屋顶等明天,今晚先拿草席挡一挡。灵田荒着不急,院墙倒了一半也不急。急的是床在哪。”
她说得很实际。
实际得几乎把旧天庭檐铃带来的寒意冲淡了一点。
闻雪照低头看阵纹,忽然觉得春雪小筑不再只是一个被安排来的废洞府。
它很破。
但破得具体。
屋顶要补,门轴要修,灰要扫,阵要看,猫要管。
具体的麻烦,比虚无缥缈的天命更让人安心。
她把住处牌放在地砖边,轻声道:“先从这里开始。”
沈照棠回头:“从门,还是从阵?”
闻雪照看着那圈旧纹。
“从不让它继续坏下去开始。”
沈照棠想了想,点头。
“行。”
她把歪门扶正,门板在暮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春雪小筑的灰尘被震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饭团打了个喷嚏。
檐下旧纹却安静了些。
像一座快被遗忘的屋子,终于等来了愿意先修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