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照不入楼

闻雪照到山门前时,试剑碑旁的裂纹已经被遮住了。

青衡宗的执事动作很快。

一块新铺的灰布盖在碑底,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石面检修,暂勿靠近”。排队的新弟子只当方才有人试剑太猛,议论了几句,便又把目光转向山阶下方。

因为山阶下停了一辆白玉车。

车不算大,却太干净。

车檐下垂着银色风铃,铃声很轻,每响一下,山门前的暑气就淡一分。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只踏雪鹿,鹿角上缠着细细银链。银链末端悬着符牌,符牌上刻着天算楼的云纹。

人群一下安静。

天算楼的人来了。

沈照棠本来已经拿着欠债登记要往里走,听见身后动静,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先看见车檐下的风铃,再看见从车里走下来的女子。

那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裙,衣料不是凡物,风一过,裙摆像薄雪铺开。她年纪看着与沈照棠相仿,眉眼清冷,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挽住。她没有刻意抬头,却让山门前许多人下意识让开一步。

沈照棠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个很实在的念头。

这一身衣服,够她赔三块试剑碑。

女子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修士。

那修士面白无须,笑意很淡,手里捧着一只玉盒。他一下车,便先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试剑碑时停顿了一瞬。

登记执事立刻迎上去。

“闻姑娘。”

女子把一枚玉牌递过去。

“闻雪照,天算楼闻氏,奉帖入青衡宗外门。”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沈照棠听见“天算楼”三个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松溪镇也听过天算楼。

据说那地方的人不轻易出门,出门必有天机。楼中弟子擅推演、识命盘、避祸趋吉。凡俗人求一卦,能排三年队。修真世家想请天算楼看一眼族运,更要献上重礼。

这样的人,来青衡宗外门?

沈照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赔偿单。

同样是入宗,有人欠债,有人像被供着送进来。

登记执事对闻雪照态度明显更谨慎。

“闻姑娘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上院寒泉居,清静,灵泉近,适合修阵养气。”

闻雪照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登记册。

册页上已经提前写好了她的名字,住处、供给、随行物品、修行安排,一项项整齐得像早就排好的命盘。

她看了片刻,问:“谁安排的?”

执事一怔:“宗门按闻氏来函安排。”

闻雪照抬眼,看向身后的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笑了笑:“五小姐,寒泉居灵气温和,楼主特意嘱咐过,您寒水旧疾未清,不宜住杂处。”

他说得温和。

可沈照棠站得近,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笼子味。

闻雪照也听见了。

她把玉牌放在登记册旁边:“我不住寒泉居。”

山门前静了一下。

执事为难:“闻姑娘,住处已经登记。”

“划掉。”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淡了些。

“五小姐,青衡宗不是家中小院,不宜任性。”

闻雪照看向他。

“闻叔,我若住寒泉居,天算楼安排的人是不是也住旁边?”

中年修士没有立刻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

闻雪照语气仍旧平静:“那不是清静,是换一处地方继续看着我。”

周围人听不懂细节,却听得出气氛不对。队伍里有人偷偷看,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沈照棠却没移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位闻姑娘虽然穿得像雪,讲话却不软。

中年修士压低声音:“五小姐,楼主是为您好。”

闻雪照说:“我知道。”

中年修士神色稍缓。

下一刻,闻雪照继续道:“所以我才不住。”

沈照棠差点笑出声。

她忍住了。

可闻雪照还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雪落在剑背上。

沈照棠立刻把笑压回去,举了举手里的赔偿单:“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这句回得好。”

闻雪照的视线落到赔偿单上。

“三十下品灵石?”

“嗯。”

“你入宗第一日便欠债?”

沈照棠坦然:“我试剑,碑先裂,我后赔。”

闻雪照看向被灰布遮住的试剑碑。

“碑先裂?”

“真先裂。”沈照棠说,“我还提醒他们了。”

登记执事轻咳一声:“沈照棠,你已登记完,先去旁边等候安排。”

沈照棠很识趣地退了半步,但没走远。

闻雪照看着试剑碑,目光停在灰布边缘。她的眼神与旁人不同,不是看热闹,也不是看损坏,而像在看某种被临时盖住的阵眼。

她指尖微动,一线寒白灵力几乎不可察地掠过袖口。

下一息,她脸色微微一变。

很轻。

轻到只有沈照棠注意到了。

闻雪照收回手。

中年修士也注意到她动作,低声道:“五小姐,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闻雪照淡声:“那就更说明该看。”

登记执事头皮发紧。

他原本只想把天算楼这位贵客安稳送进寒泉居,谁知一个刚劈裂试剑碑的穷剑修还没处理干净,又来一个不肯住安排住处的闻氏小姐。

“闻姑娘。”执事尽量稳住声音,“若不住寒泉居,外门可供选择的住处有限。普通弟子院人多杂乱,恐怕不合适。”

闻雪照说:“人多,便不容易被单独看着。”

中年修士脸色终于沉了。

“五小姐。”

闻雪照没有理他。

她看向登记册:“还有哪里?”

执事翻了翻册子,越翻越为难。

正常住处已经安排完。剩下几处不是偏僻,就是破旧,还有一处废弃洞府,原本不打算分给新弟子。

他正犹豫,旁边负责试剑碑的执事忽然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登记执事脸色变了变。

“春雪小筑?”

沈照棠耳朵动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像住处。

也听着像麻烦。

负责试剑碑的执事点头,目光扫过沈照棠,又扫过闻雪照:“那处废弃多年,屋顶漏,阵法坏,正缺人修。沈照棠欠赔偿劳役,正可先去修缮。闻姑娘若坚持不住寒泉居,也可暂住小筑外院。那里偏僻,天算楼的人不便随行。”

中年修士立刻道:“不可。”

闻雪照却问:“有阵?”

执事说:“旧阵。”

“坏到什么程度?”

“多年无人修,灵脉不稳。”

闻雪照低头看登记册。

寒泉居三个字写得端正,像一只漂亮的笼子。

春雪小筑则是后来才被翻出来的旧名,墨迹还没落上去,却有一种尘封多年的安静。

她说:“就它。”

中年修士声音沉下来:“五小姐,你可想清楚了?”

闻雪照抬眼。

“我想得很清楚。”

沈照棠在旁边忍不住问:“春雪小筑要收租吗?”

众人看向她。

沈照棠解释:“若要收租,我可能住不起。”

登记执事额角一跳:“你是去劳役抵债,不是去挑洞府。”

“那包住吗?”

“……”

闻雪照看她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情绪。

像觉得荒唐。

也像觉得有趣。

“你只关心这个?”

沈照棠说:“我还关心欠债利息。”

闻雪照:“青衡宗赔偿不收利息。”

沈照棠立刻看执事:“她说的算吗?”

执事被两人一来一回搅得头疼,索性拿笔在登记册上重重划掉“寒泉居”。

新墨落下。

春雪小筑。

闻雪照看着那四个字,指尖轻轻按住袖中一枚玉符。

玉符是天算楼给她的监测符,平日里温凉,此刻却微微发烫。楼中人不希望她去那里。

那她更该去。

沈照棠低头看自己的赔偿单。

三十下品灵石后面,也被执事添了一行:春雪小筑修缮劳役,暂记。

两张命运毫不相干的登记册,就这样被同一支笔改到了一处。

闻雪照收起玉牌。

沈照棠背好剑匣。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门内走。

走出几步,沈照棠忽然问:“闻姑娘,你真会修阵?”

闻雪照说:“比你会赔钱。”

沈照棠想了想:“那挺厉害。”

闻雪照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沈照棠,像第一次遇到这种听不出刺的人。

沈照棠很认真:“我赔钱确实不擅长,主要是没钱。”

闻雪照沉默片刻,转身继续走。

山门后风声清亮。

远处春雪小筑还未露面,试剑碑底的旧纹却在灰布下又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沉睡很久的东西,听见了这两个名字。

闻雪照走进山门后,天算楼的车没有立刻离开。

那名中年修士站在车旁,隔着山门看她。他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亮了又暗,显然已经把她改住春雪小筑的事传回楼中。

闻雪照没有回头。

她知道楼中会如何反应。

父亲会说她不识好歹,长老会说她妄动命线,负责看管她命盘的那几个人会连夜重排推演,算她住进废洞府后会不会偏离原本轨迹。天算楼最怕的不是灾祸,而是无法计算的变数。

闻雪照从小就是被计算着长大的。

几岁该开灵窍,几岁该学阵,几岁该入楼中观星室,几岁该断掉无用交往。她的寒水旧疾何时发作、每次发作该用几分灵药、何时闭关、何时见客,楼中都有记录。旁人羡慕她命贵,她却知道所谓命贵,就是连摔一跤都有人记进命簿里。

寒泉居很好。

灵泉温和,阵法安稳,离宗门医庐近,离天算楼安排的人也近。

太好了。

好得像一间铺着软垫的牢房。

沈照棠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家里人会不会来抓你?”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问得很直接。”

“我怕他们来时连我一起算进去。”

“为什么算你?”

“我和你分到一个地方。”沈照棠说,“万一他们觉得是我拐你去废洞府,我赔不起。”

闻雪照原本不想笑。

可这句话实在荒唐。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你放心,天算楼不至于向一个欠三十灵石的人索赔。”

沈照棠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是真松了口气。

闻雪照看出来了,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个人太直,直得不像世家子弟,也不像宗门里常见的讨好者。她看见闻氏玉牌不敬畏,看见寒泉居不羡慕,看见自己拒绝安排,也只是问一句会不会被家里抓。她的关注点总在很实的地方:欠债、住处、屋顶、饭。

闻雪照本该觉得粗疏。

可她竟觉得这种粗疏很安全。

至少沈照棠不会把一句“为你好”说得像锁链。

山道转过一处石阶,远处有弟子院的屋檐露出来。那些屋檐整齐,瓦色青亮,檐下挂着新弟子的木牌。春雪小筑不在那边。带路小童指向西北一条杂草更深的小径,脸上带着明显的同情。

“二位师姐,春雪小筑从这边去。路不好走,晚些我给你们送清扫工具。”

沈照棠问:“有床吗?”

小童迟疑。

闻雪照问:“有阵眼吗?”

小童更迟疑。

沈照棠和闻雪照对视一眼。

沈照棠说:“看来床和阵眼都得自己找。”

闻雪照淡声:“还有屋顶。”

“还有欠债。”

“那是你的。”

“可修洞府是我们一起。”

闻雪照停住脚步。

沈照棠也停下。

山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来远处青竹叶的气息。

闻雪照看着她:“沈照棠,我住春雪小筑,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和你搭伙。”

沈照棠点头:“明白。”

“你不必把我的事算进你的债里。”

“那你也别把修阵全揽走。”

闻雪照微怔。

沈照棠把剑匣往肩上一挪:“我不会修阵,但我会搬石头、砍木头、补屋顶。你若想一个人修,那我欠的债也还不完。我们各干各的,不算谁救谁。”

闻雪照看着她。

这句话粗糙,却正好避开了她最厌烦的东西。

不是照顾,不是怜惜,不是“为你好”。

是分工。

闻雪照收回目光:“可以。”

沈照棠笑了:“那就好。”

远处,春雪小筑还藏在竹林后。

可闻雪照忽然觉得,那条杂草小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

走到竹林边时,闻雪照袖中的玉符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不是碎裂。

是警告。

天算楼给她的东西向来如此,连阻止都做得温和。玉符不会勒住她,也不会当众让她难堪,只会一点点发烫,一点点裂开,提醒她:你偏离了被允许的路。

闻雪照停下脚步,把玉符从袖中取出来。

沈照棠看见那枚玉符上的裂痕,问:“坏了?”

“还没有。”

“那要修吗?”

“不修。”

闻雪照指尖一合,把玉符收回袖中。

她没有摔碎它。

她现在还不能。

她很清楚自己与天算楼之间的牵连没有那么容易断开。她的修行资源、寒水旧疾的药方、命盘封禁的解法,都还被楼中握着。今日不住寒泉居,只是往外走了一步,不是赢。

可这一步,她已经走出来了。

沈照棠没有问那玉符是谁给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丢。

她只是把脚边一截拦路枯枝踢开,说:“前面路不好走,你小心。”

闻雪照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我省点力气。”

闻雪照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也不算莽。

她不是不敏锐,只是很少把敏锐拿来逼人。

这点比许多自称体贴的人难得。

竹林深处有一段石阶被落叶埋住,湿滑得很。沈照棠先走过去,用剑鞘拨开叶子,试了试石面,才回头道:“能走。”

闻雪照提裙踏上去。

她脚步很稳,刚走两阶,寒水旧疾却被山风一激,指尖轻轻一麻。

沈照棠没有扶她。

只是停在前方,没有催。

这细微的停顿让闻雪照心里松了一下。

她讨厌别人看见她旧疾后立刻伸手,仿佛她下一刻就会碎。沈照棠显然看见了,却只给她留了自己走完那几级台阶的时间。

闻雪照走到她身边。

沈照棠才继续往前。

两人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

可从那一刻起,闻雪照对这个欠债剑修的判断稍稍改了。

莽。

但不蠢。

穷。

但不贪。

嘴上没遮拦。

却懂得什么时候闭嘴。

这比寒泉居里任何一盏温养灵灯,都让她觉得舒服一点。

走过最后一段石阶时,闻雪照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天算楼的白玉车已经看不见了,可她知道,那道目光还会跟来。也许明日,也许今晚,楼中的传讯就会送到青衡宗,措辞温和地请她搬回寒泉居。

她不会搬。

不是因为春雪小筑更好。

而是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第一处地方。

哪怕破,哪怕冷,哪怕阵法坏得只剩残痕,也比别人替她安排好的温暖更像活着。

沈照棠在前面喊:“闻姑娘,快些,天黑了不好找床。”

闻雪照收回目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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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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