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路比下山时安静。
竹叶把日光筛碎了落在地上,石阶潮潮的,踩上去没有声响。沈照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猫篓轻,可饭团在里面一沉一沉的,像揣了颗不踏实的心。她想起她娘洗衣服,洗完晾在巷口绳子上,风吹过来也是这种沉法:明明没多重,偏偏让人肩膀发酸。这话她没打算跟人说,只是把猫篓往上颠了颠,换了个肩。
沈照棠背着猫篓,闻雪照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山路两旁竹影细长,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把纸页翻得很慢。饭团缩在篓里,一路没有闹,只有偶尔撞一下篓壁,提醒两人它还活着,也还不高兴。
走到半山亭时,沈照棠肩胛骨酸得厉害,把猫篓搁在石凳上,顺手揉了揉肩。竹篾篓不重,可上坡路箍了一路,勒得皮肉发麻。饭团在篓里不满地拱了一下。她这才停下喝水。
她刚把水囊递到嘴边,就听见亭外有人笑道:“两位师妹,猫不错啊。”
来人穿灰衣,腰间挂着兽纹木牌,正是集市巷口那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壮汉子,肩上扛着灵兽袋,袋口用铜扣封着,里面偶尔动一下,不知装了什么。
沈照棠把水囊塞回腰间,没立刻接话。她娘教过她,不认识的人忽然对你笑得太熟,多半是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她扫了一眼那人靴底的泥:湿黄泥,不是山门前那种灰土,倒像西边兽栏附近的。这人不是偶遇,是跟了一路。
灰衣人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猫篓上:“我在山下就瞧见了,这猫毛色好,眼神也灵。若两位不会养,不如卖给我。价钱好说。”
饭团在篓里低低哈了一声。
沈照棠笑了:“它毛色好?你眼神也挺会挑便宜。它昨日才吞丹,今日还要吃药,三日内可能吐你一身。”
灰衣人也笑:“病猫我也收。”
“那可不巧。”沈照棠把猫篓往身后一挪,“我家病猫不卖。”
“师妹别急。”灰衣人摊手,像真只是好心,“青衡宗弟子多半忙修行,灵宠若养不好,反倒耽误。你们看着也不是灵兽堂的人,这猫来历不明,留在身边未必安全。”
闻雪照一直没说话。她的视线从灰衣人腰牌扫到靴底泥痕,又落在那只灵兽袋上。袋角沾着药草粉,味道和仁兽斋里用于安抚低阶灵兽的粉末相近,却更重,像是故意下过量。
“你不是青衡宗的人。”她说。
灰衣人神色不变:“山下做买卖,常来常往。”
“兽纹木牌是万兽市私牌,能进宗门半山,说明有人给了你临时引路符。”闻雪照淡淡道,“符纸在你右袖内袋,边角未焚尽。若现在拿出来,或许还能看清是谁的印。”
灰衣人的笑终于淡了。他右手不自觉往袖口缩了半寸,又生生停住。沈照棠看见了——穷人看人脸色的本事,这回用在了别人藏东西的手上。
沈照棠偏头看了闻雪照一眼,心里把“会算账”和“会吓人”默默归到同一类本事里。
矮壮汉子往前踏了一步,灵兽袋里的东西跟着一挣。沈照棠手按上剑柄,声音仍旧不高:“别动。这里离山门不远,我喊一声,戒律堂来得比你跑得快。”
灰衣人盯着她的手。
沈照棠没有拔剑。她甚至把剑柄按得很随意,像只是怕它从腰间滑下去。可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山道最窄处,若真动手,对方要过来,必先吃她一剑。
饭团忽然配合地从猫篓缝里探出脸,露出一口小白牙,哈气哈得十分凶。它肚皮昨夜残余的青光已经消退,只剩眼睛亮得出奇。
沈照棠顺势道:“看见没?凶得很。咬人不赔。”
灰衣人看了饭团一会儿,像在衡量。最后他后退半步,笑意重新挂上脸:“既然两位舍不得,那就算了。以后若想卖,去山下万兽铺找我,姓罗。”
闻雪照记下这个姓。
两人离开后,沈照棠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半山亭里,看着那道灰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低声问:“能查到谁给他的符吗?”
“能。”闻雪照说,“但不急。”
“不急?”
“现在查,只会惊动给符的人。先留底。”
沈照棠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我们现在连被人盯上都要记账了。”
“记得越清,别人越难把它说成巧合。”
回到春雪小筑时,天色刚过午。沈照棠第一件事是把院门栓上,第二件事是给饭团拆猫篓。饭团一落地,先绕着西檐跑了一圈,又回到旧瓦下坐好,像在确认家还在。
沈照棠看着它,忽然说:“给它做个窝吧。”
闻雪照抬眼。
“总不能一直睡蒲团。”沈照棠蹲下,戳了戳饭团脑门,“那是我的蒲团。它现在是重点保护猫,得有自己的窝。”
饭团听见“窝”字,不知懂没懂,尾巴慢慢晃起来。
做猫窝用的是杂物间里翻出的半只旧木箱。沈照棠把它拖到院里,拍掉一层灰。灰扬起来,细得像她从前在春水巷灶房里扫出的面尘。闻雪照伸手摸了摸木箱边缘。她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碰到粗粝木刺时微微缩了一下,又放回去,像是第一次摸这种旧东西。沈照棠心想,天算楼的姑娘大概没碰过缺角的木箱,嘴上却没提,只把边角磨平些。她磨得很慢,怕木刺扎人——闻雪照的手还要画符,不能有口子。
闻雪照在底下铺了一个不伤猫的小暖阵。她嘴上说阵法只为防潮,手却把阵线调得很稳,连饭团翻身压到阵眼也不会散。
沈照棠找来旧布垫上,又把叶小满送的药草渣晒干,缝进一只小布包里驱虫。她针脚不算细,胜在结实。饭团蹲在旁边监工,不时伸爪拨线,被沈照棠拍了三次爪子。
“这是你的窝,不是你的猎物。”
闻雪照在旁边记:“旧木箱一只,旧布一块,药草渣少许,暖阵一处。”
沈照棠问:“这也入账?”
“饭团与旧瓦相关,保护饭团即保护线索。”闻雪照说得理直气壮。
沈照棠笑了:“你现在也会替猫找理由了。”
闻雪照没有否认。
猫窝最后放在西檐内侧,离旧瓦不远,又避开漏雨点。饭团先是绕着窝走了三圈,嗅嗅旧布,踩踩木边,最后勉为其难地卧进去。它卧下的一瞬,西檐旧瓦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屋梁松动。
旧瓦内侧那半笔残纹微微发亮,光很短,像被谁从梦里惊醒又迅速闭上眼。饭团抬头看向屋檐,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沈照棠和闻雪照对视一眼。
“看来它喜欢。”沈照棠说。
闻雪照把刚写完的账册翻到新页,在“猫窝”后加了四个字:瓦有回应。
傍晚时,叶小满送来一小袋萝卜干,算是谢她们帮忙查聚气丹的事。她看见猫窝,惊喜地蹲下:“饭团有家啦?”
沈照棠原本想说“只是窝”,话到嘴边却停了。
饭团蜷在旧木箱里,西檐的光落在它背上。闻雪照坐在桌边写账,旧瓦安静嵌在檐下。
“嗯。”沈照棠说,“我们养。”
闻雪照笔尖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写下去。
入夜后,春雪小筑第一次认真关了院门。
从前门栓坏着,沈照棠总说反正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小偷来了还要替她们心酸。现在她找出旧铁片,把门栓重新钉牢,又在墙缺处堆了两捆柴。闻雪照嫌柴堆太明显,另补了两道迷路小阵。外人若不熟路,夜里进来只会绕到菜畦旁。
饭团对这些布置很满意,巡视一样从门边走到墙根,最后回到窝里。它把脑袋搁在布包上,呼噜声很轻。
沈照棠坐在檐下磨剑。磨到一半,她抬头看了眼院门,又低头继续。以前磨剑是为考核、为活路、为不被人欺负;今日这一回,她磨得比平时慢些。
闻雪照把灰衣人的腰牌纹样画下来,旁边标注“万兽市罗姓,疑有宗门引路符”。写完后,她抬眼看沈照棠:“若真有人再来,别先拔剑。”
沈照棠应得很快:“先记脸。”
闻雪照看她片刻,点头:“再拔剑。”
沈照棠笑了。灶上粥锅忽然咕嘟冒了个泡,米香一下子散开,闻雪照吸了吸鼻子——很轻,但沈照棠听见了。她便去灶边把火拨旺了些。旧瓦在檐下轻轻一响,猫窝里的饭团翻了个身,像也同意这条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