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下灵宠医馆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照棠就把饭团塞进了猫篓。

猫篓是她昨夜临时编的,用旧竹条和麻绳,底下铺了一块洗净的旧布。竹条是从柴房那堆废料里挑的,粗细不一,但韧性还好。为了防饭团半路逃跑,她还在盖口多绕了两圈绳。绳子绕得紧,在篓盖上勒出两道凹痕。

饭团对此很不满意,爪子从缝里伸出来,勾住她袖口不放。爪尖勾进布料,拉出一根细线。

"别闹。"沈照棠把它爪子按回去,"你昨晚肚子发光,今日还想自己走?"

饭团在篓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抗议。那一声又闷又长,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闻雪照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这篓子的封口太粗糙。若它真想跑,三息就能开。"

沈照棠低头看看自己辛苦半夜的成果:"那你来。"

闻雪照取出两张低阶定风符,拆掉符角,只留下不伤猫的束线,沿猫篓口绕了一圈。阵线落下时绕得均匀,像给篓子戴了一条银色的项圈。竹篓轻轻一紧,饭团再伸爪,只能扒拉出一点布边。

沈照棠真心夸道:"你连关猫都这么讲究。"

"不是关。"闻雪照纠正,"是防它半路把自己卖给鱼摊。"

两人背着猫篓下山。

青衡宗山门往下有一条长石阶,清晨雾重,石缝里长着细草。雾在石阶上飘来飘去,有时候前一阶还看得清,后一阶就隐在白茫茫里。沈照棠走得稳,背上的猫篓晃一下,她就抬手扶一下。闻雪照跟在旁边,衣角不沾泥,神情仍旧冷淡,只是在饭团每次用脑袋撞篓盖时,她都会看一眼阵线有没有松。

山下集市比宗门里热闹许多。

卖符纸的摊主一边打哈欠一边吆喝,吆喝声又长又懒,尾音拖得比符纸还长。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灵米香混着药草味往街上飘。有人牵着长耳灵兔讨价还价,兔子耳朵上还挂着价签;有小孩蹲在路边看一只会翻肚皮装死的石甲龟,龟翻过来又翻回去,逗得小孩咯咯笑。沈照棠许久没这样正经逛过集市,眼睛不自觉往各处扫,扫到价钱时又立刻清醒。

"包子三文一个。"她小声算,"比宗门饭堂贵。"说着手指在钱袋上按了按。

闻雪照看她:"你想吃?"

"想和买是两回事。"

话虽如此,走到街角时,闻雪照还是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素馅包子。包子递过去时还烫手,白汽从她指尖绕过去。沈照棠接过来,愣了愣。包子的热意透过油纸传到掌心,暖得有点不真实。

"先添上。"闻雪照说,"下山医猫,误餐,合理支出。"

沈照棠笑了:"你真会安慰穷人。"

灵宠医馆在集市东边,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木牌:仁兽斋。木牌的漆色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仁"字还比较完整。门口趴着一只老黄犬,身上灵气淡得几乎没有,毛色灰黄,见人来也不叫,只掀了掀眼皮。那眼皮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抓过。饭团在篓里忽然安静下来,像察觉到什么——刚才还在篓里翻来翻去的它,突然一点声音都不出了。

医馆老板姓温,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修。她正在给一只灵雀换腿上的夹板,手上动作又快又稳。她先看猫篓,又看两人衣着,问得很直接:"宗门弟子?若是内门灵兽登记,去青衡灵兽堂。"

沈照棠把猫篓放到案上:"不登记,看病。"

温老板打开篓盖。饭团原本缩着,盖一开,立刻软绵绵往后一倒,四爪朝天,舌头吐出一点,装得十分熟练。它的肚皮朝天翻着,青白色微光已经消退了,只剩毛发间还有几丝没散尽的青气。

沈照棠沉默了。

闻雪照也沉默了。

温老板见多识广,伸指戳了戳饭团肚皮:"装死装得不错。昨夜吃了什么?"她的手指从饭团肋骨上滑过,猫肚皮应手下陷又弹起。

"低阶聚气丹。"沈照棠说,"肚子发光,吐青气,青气钻向旧瓦。"

温老板本来还笑着,听到"青气"二字,手停了停。她把饭团翻过来,先摸骨,再探腹,又用一枚小铜铃在它耳边轻轻晃。铃铛声音又细又清,沈照棠听着都觉得耳膜发痒。普通灵宠听到测魂铃,多少会有反应——抖一下耳朵,或者瞳孔缩一下。饭团没有。它只趁机睁开一条缝,看见没有鱼干,又闭上了。

温老板换了银针。

针尖还没碰到饭团皮毛,便轻轻偏开,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托住。银针在距离猫毛半寸的地方停住了,针尖微微发颤。她脸色终于变了。

"这猫没有普通妖兽经脉。"

沈照棠心一紧:"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脉,是脉不在我能摸到的地方。"温老板收针,把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普通猫吞聚气丹,轻则吐泻,重则爆脉。普通妖兽吞了,会按妖脉行气——气走到哪,针就能探到哪。它昨夜能吐出青气,还能把丹力导走,说明它体内有别的承载之处。"

闻雪照问:"器灵?"

温老板看她一眼:"小姑娘别乱猜。器灵若能长成这副偷鱼干的样子,炼器师都要气活过来。"她把饭团翻了个面,猫配合地继续装死。

沈照棠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温老板把饭团抱起来,捏开嘴看牙。饭团立刻配合地继续装死,连尾巴都垂得像一根湿绳。检查到一半,它忽然睁眼,一爪拍掉案边药丸,药丸滚进柜底。温老板弯腰去捡,饭团趁机想跳回猫篓,被闻雪照的阵线拦了个正着。

"它很聪明。"温老板说。

"聪明得不走正道。"沈照棠叹气。

温老板开了两包温和化丹的草粉,又叮嘱三日内别给它碰灵丹灵酒。她写字时笔锋很硬,和闻雪照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字体。沈照棠听到价钱,眉头当场皱起来:"能少吗?它其实没怎么治。"

温老板挑眉:"摸脉不要钱?被它拍掉的药丸不要钱?"

沈照棠正要再讲,闻雪照已经把随身木夹板抽出来,平静道:"聚气丹是低阶,药粉用量也低。测魂铃未响,银针未入体,按完整灵宠诊价不合适。若按异兽初诊,可减三成。"

温老板看着她,忽然笑了:"天算楼出来的?"

闻雪照神色淡了些:"不是。"

温老板没有追问,只把药包往前推:"减两成。再送你们一句话。"

沈照棠立刻问:"什么话?"

温老板压低声音:"这种猫,最好别让内门灵兽堂看见。青衡宗灵兽堂不坏,可规矩多。看不明白的东西,第一步多半不是养,是封。"她把"封"字咬得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照棠抱猫篓的手紧了紧。竹篓在她手里微微响了一声。

饭团这会儿不装死了,脑袋从篓里探出来,舔了舔她手背。舌头又糙又暖,舔在手背上有种砂纸磨过的触感。

出了医馆,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有个孩子在吹一个糖猫,糖猫的尾巴吹得太长,断了。沈照棠没有再看包子摊,也没有去问符纸价钱。她背着猫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

闻雪照跟上来,把药粉收进袖中。

"别怕。"她说。

沈照棠看她一眼:"我没怕。"

"你把篓绳攥得快断了。"

沈照棠松了松手,篓绳上果然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手印。她低声道:"它再麻烦,也是我们捡回来的。"

闻雪照没有纠正。她听见那个"我们",像听见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很轻,却实实在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药包,又看了看猫篓里那双黄澄澄的眼睛。

两人走过街尾时,老黄犬忽然从医馆门口站起来,朝巷口低低呜了一声。它站起来时后腿有点跛,但脊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闻雪照侧眸。

巷口有个灰衣人正转身离开,腰间挂着一枚兽纹木牌。木牌上的纹路很远看不清楚,但形状像一只盘起来的蛇。那人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回头,脚步很稳,像是在散步而不是跟踪。

沈照棠也看见了。

猫篓里,饭团发出一声很低的哈气。那不是平时撒娇的喵,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警告声。

闻雪照记住那枚木牌纹样,声音冷了些:"有人盯上它了。"

回程前,沈照棠还是买了一个包子。

不是给自己,是给饭团。温老板说三日内不能碰灵丹灵酒,没说不能吃普通面食。饭团从篓缝里闻到香气,立刻把刚才装病的架势忘得一干二净,爪子扒得竹条直响。竹条被它扒得咯吱咯吱,像随时会断。

"只给半个。"沈照棠掰开包子,热气从断面冒出来,"剩下半个算我的误餐。"

闻雪照看着她把最软的馅心挑给猫,没拆穿。她把医馆收据夹进木夹板,又在旁边记下温老板的话:勿入灵兽堂,疑非寻常妖兽。写完又补了一句:灰衣人,兽纹木牌,尾随至街尾。

山下人声热闹,讨价声、铃铛声、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混在一起。沈照棠忽然觉得春雪小筑虽然破,却比这里安全。集市里每个人都在看货,看价,看能不能从别人手里换到便宜。饭团若真有特别之处,落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被标上价。

她把猫篓往背上提了提。竹篓在背上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闻雪照走在她身侧,低声道:"回去后给猫窝加阵。"

沈照棠点头:"再加一条规矩,谁来问都说它会咬人。"

篓里饭团正啃包子,听见这话,配合地哈了一声。哈完了又继续啃,包子屑从篓缝里掉出来。两人同时看它,竟都忍不住笑了。笑意很短,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却让被人盯上的阴影淡了些。

走到半山石阶时,雾已经散开一半。沈照棠腾出一只手,把篓盖那两道勒痕按平了些,免得饭团待会儿又借题发挥。闻雪照则把药包和木牌线索分开放进两只小袋里,动作很快,像怕山风把这些细碎东西吹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