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惊寒送琴来已经过去半个月,林墨卿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把蕉叶琴上。刮灰、补胎、上漆,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沈惊寒每周都会来一次,有时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有时会递上一杯热咖啡,偶尔还会和他聊起古琴的历史。
“你知道‘焦尾琴’的典故吗?” 一个雨夜,沈惊寒撑着伞来送资料,正好撞见林墨卿在调试琴弦。窗外雨打芭蕉,屋内琴声断断续续。
林墨卿停下手中的调音器:“蔡邕用烧剩的桐木做琴,琴尾有焦痕,故名焦尾。后来这把琴成了皇家御藏,可惜唐代之后就失传了。”
“那你觉得,真正的好琴,是靠材质,还是靠工艺?” 沈惊寒走到琴桌旁,看着林墨卿专注的侧脸。灯光下,林墨卿的睫毛很长,鼻尖沾了一点漆灰,像个认真的孩子。
“都不是。” 林墨卿摇摇头,拨动了一根琴弦,清越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是靠修琴人的心意。一把琴断了弦、裂了面,就像人受了伤,修琴不仅是补好裂痕,更是要懂它的脾性,让它重新发出愿意共鸣的声音。”
沈惊寒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这里有一段录音,你能听出是什么琴吗?” 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古琴曲。音质有些模糊,但旋律哀婉动人。
林墨卿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片刻后,他睁开眼:“是‘春雷’。宋代宣和内府的藏琴,后来流入民间,二十年前在一场拍卖会上失踪了。你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沈惊寒的眼神暗了暗:“这是我父亲生前录的,他曾经是‘春雷’的主人。”
林墨卿愣住了。他突然想起父亲曾经提过,二十年前,墨韵堂和另一家琴坊竞争 “春雷” 的修复权,最后墨韵堂胜出,而那家琴坊不久后就破产了,老板抑郁而终。难道……
“你父亲是…… 沈敬山先生?” 林墨卿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惊寒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没想到林先生还记得。当年我父亲破产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母亲带着我出国,直到去年才回来。”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林墨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一直以为祖辈的竞争光明正大,却没想过会间接导致别人家破人亡。
“我不是来追究的。” 沈惊寒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商场如战场,当年的事不能全怪墨韵堂。我只是想完成父亲的遗愿,找回‘春雷’,让它能再次被好好修复。”
林墨卿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看着沈惊寒,突然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找‘春雷’的下落。墨韵堂在古琴圈还有些人脉。”
沈惊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那就太谢谢你了。”
雨夜的灯光温柔,两人并肩坐在琴桌旁,听着窗外的雨声,聊起了古琴的种种。林墨卿渐渐发现,和沈惊寒相处时,他不用刻意伪装,可以畅所欲言地聊自己对古琴的热爱,甚至偶尔流露出对家族催婚的烦恼。而沈惊寒总能恰到好处地回应,理解他的挣扎。
“其实,我并不想娶那些介绍来的姑娘。” 林墨卿喝了口咖啡,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好像…… 喜欢的是男人。”
说完这句话,他紧张地看着沈惊寒,生怕看到厌恶或惊讶的眼神。
沈惊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墨韵堂的传承是手艺,不是靠联姻来延续的。”
林墨卿的心猛地一暖,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坦诚自己的性向,得到的不是指责,而是理解。他看着沈惊寒,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懂他,能懂墨韵堂的困境,也能懂他内心的孤独。
却没看到,沈惊寒在他低头擦眼泪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复杂的光芒 —— 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手发来的消息:“老板,查到了,‘春雷’在赵天恒手里,他准备下个月拍卖。”
沈惊寒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来墨韵堂,原本是想借着修复古琴的机会,收集墨韵堂当年不正当竞争的证据,为父亲报仇。可现在,看着林墨卿真诚的眼睛,他突然犹豫了 —— 复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如果复仇会伤害到眼前这个人,他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吗?
雨还在下,琴声停了,屋内的两人各怀心事,只有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氤氲了彼此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