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使团

次日清晨,贤妃的人来了。

是个面生的小嬷嬷,捧着个添妆盒,说是贤妃娘娘赏的,"太子妃初入东宫,想必用得上。"盒子是紫檀的,雕花。小嬷嬷全程笑得恭顺,眉眼弯弯的,连说话都轻声细气。

沈明珩接了。她笑着谢了,留那小嬷嬷吃了盏茶,问了句"贤妃娘娘近来身子可好",又夸她衣裳绣工好,把人打发走了。

等人走了,她打开盒子。盒里是一套头面,金的,成色足,做工细,一看就是尚局出的。

她拿起来,翻过去,翻过来。翻到第三遍,指尖顿住了。

盒底的锦垫下,夹着一张纸条。小,折了三折。她展开。

上面一行字,墨是新的。

"北狄使团三日后过境。带话人是个瘸腿老妪。"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三息。

后脊窜上一股凉意。

贤妃怎么知道她要找妹妹?贤妃的人,怎么摸到北狄使团的行踪?这消息递给她,是要她做什么?

她盯着纸条,盯到字迹都发虚。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妹妹,三日后,有个能传话的人。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纸条烧到指尖,她才松开。指腹沾了一点纸灰,她慢慢蹭在了妆台沿上。

她坐下,重新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沉到胃里。

入夜,嬷嬷来给她铺床。

沈明珩坐在灯下,看嬷嬷忙。嬷嬷铺被,抖枕头,嘴里念叨"这被薄了,明日老奴去库房换一床厚的"。

"嬷嬷。"她忽然开口。

"嗯?"

"我妹妹,怎么样了?"

嬷嬷抖枕头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抖。

"硬着呢,"她说,"那丫头,硬着呢。"

"她怕冷。"

"硬着呢。"嬷嬷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堵得慌。

沈明珩没再问。嬷嬷答不出别的。可她还是问了。问出口那刻,紧绷了一天的肩,往下沉了沉。

哪怕没人能答她。

她看着嬷嬷的背影。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食盒,搁在她手边。

"老奴藏了一路,没人看见。"

她打开盒——里面是两块枣糕,还温着。

"给姑娘留的。"嬷嬷说,转身就走,背身抹了把眼睛。

沈明珩盯着那两块枣糕,没动。她想起妹妹出北门那天,嬷嬷追到城口塞的食盒,盒里也是枣糕,半块,甜里带着雪的腥气。

妹妹那半块——吃完了没有?

她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软糯,甜得发腻。她咽下去,那口糕堵在胸口,半天下不去。

她吃完了那块枣糕,叫住要走的嬷嬷。

"嬷嬷。"

"嗯?"

"若有法子,弄到北境的实情……"她顿了顿,"我妹妹那边的实情。"

嬷嬷低头,半天没出声。

"老奴去问问。"她说。

"问谁?"

"那瘸腿老妪,留下的人。"

沈明珩看着嬷嬷。嬷嬷的背佝偻着,灯影打在她花白的发上。嬷嬷什么都知道,比她早,比她多,可嬷嬷从来不说,只把食盒塞给她,转身抹眼睛。

"去吧。"她说。

嬷嬷颔首,出了门。

门关上,沈明珩坐在灯下,对着那块剩下的枣糕。窗外起风了,风从北边来,刮过东宫的飞檐,呜呜地响。

她听着那风,走到窗边。窗缝里漏进一丝雪,她伸手,摸了摸窗台的雪。凉得刺骨,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唇瓣动了动,没出声。

可那点凉,已经到了。

这一夜,北境的风雪没停,东宫的雪也没停。

姐妹二人,同日分道。一个往北,囚于槛车;一个留南,困于深宫。

珩是圆满。玦是诀别。

第二天,赵九让人给她换了副轻些的枷。还是铁,但铁环松了些,不磨疤。

沈明玦没谢他。这好意不是给她的,是给京里来的人看的。她也不要他的好心。她要的是活着到北狄,活着,才能算账。

车又走,风雪没停。

赵九偶尔掀帘看一眼,看她,又看天。有一回,他忽然问:"你姐,真封了太子妃?"

"与你何干。"

赵九嘿嘿一笑。"一家出俩贵人,"他说,"一个在东宫,一个在北狄。你爹是当宰相的命啊?"

她没应,抬眼,看了他一眼。

"京里来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东宫的人?"

赵九脸色一变,没答,放下帘子,走了。她靠回车栏。

帘子晃了晃,遮住了赵九的背影。她盯着那晃动的布帘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了袖口。

姐姐的人,在跟着她。

是监视,还是保护?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玦。

第三天清晨,车又要走。

赵九来掀帘。这一回,他没看货,只看了一眼天。

"再走五天,"他说,"出关。出了关,就是北狄地界。"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这命硬。可北狄王庭,更硬。"

沈明玦五指扣着车栏,望着风雪尽头。尽头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更硬的地方,"她说,"我倒要看看。"

赵九看了她一眼,放下帘子。车走了,风雪没停。

帘子放下后,赵九跟亲兵低声说了句:"京里来的人说,使团也往这边走。三日后,前站碰头。"

亲兵"嗻"了一声。

风雪里,"三日后前站碰头"几个字顺着风钻进了车缝。她闭着眼,睫毛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使团是谁的使团,但三日后,必有动静。

三天后,前站。

路上遇了场暴雪,耽搁了半日。风雪停了一阵,又起。槛车停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赵九说等使团。

"什么使团?"沈明玦闭着眼问。

这是她出北门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赵九看了她一眼。"北狄迎亲的。"他顿了顿,"还有京里送嫁的。一家一半,半路碰头,把你交接了。"

她没应,听着。

午时,马蹄声从南边来。

她从车栏缝里看出一队人马,打着旗,旗是北狄的狼旗,灰白。队里夹着几辆大车,大车上蒙着毡,看不清。还有几个汉人打扮的人,穿青布袍,戴毡帽,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像北狄人,也不像寻常随从。

她盯着那几个青布袍看了很久。

队伍尾端跟着个老妪,瘸着左腿,挎个布篮,走得很慢,拖着腿,像是被队伍捎带着的。她经过槛车时,没看沈明玦。

可她走过去那阵,风掀起篮上的布角,篮里一角,沾着一星枣糕渣,黄的,黏的,跟相府灶上的做法,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点黄渣,五指扣着车栏,手背的筋绷得凸起。

嬷嬷的枣糕,是相府灶上的,外头没有。这老妪,从哪来的枣糕?

她没出声,闭回眼,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怀里的半块旧玉玦。

赵九这时正迎上去,和使团里一个北狄官说话。点头哈腰,腰弯得比见京里来的人还低。

她听着他们说话。北狄话她听不懂几句,可她听懂了一个词"沈"。她只听清两个"沈"字,第三个被风卷走了,没听清。

她指腹紧紧贴着玉面。那北狄官走时,掀了一次帘。

他看她的眼神和赵九不一样。赵九看货,他看人。他盯着她的眉眼,看了两息,目光特意在她手腕处多停了一瞬在找什么印记。

然后,他放下帘子,走了。车外风雪呼啸。她手攥得紧,指尖僵冷。

赵九看她是看货,那个人看她。是看人。可他看的,到底是她的脸,还是她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找的到底是谁?

风从北边卷过来,带着草原的腥气。她缩了缩手,指尖碰到了枷锁冰凉的铁。

那不是赵九的人——是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风雪使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双姝倒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