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刺扎进手腕烂肉的那一刻,沈明玦听见了钟乐。
东边来的,隔着三千里风雪,是她姐姐的册封礼。
而她,要在这样的风雪里,活着走到北狄。
活着,才能算账。
乐声断断续续飘过来,细得快断了。她听得分明。吉时大乐,东宫在册妃。
槛车在风雪里走了三天。粗木打的栏,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车一颠,锈铁和木刺就往烂肉里钻。她没动。动了,刺扎得更深。
乐声越近,木刺扎得越狠。她闭着眼,眼前浮起丹墀红毯,百官跪伏。凤冠压在姐姐颈上,玉珩垂下来,晃一下,光刺眼。
风把乐声扯碎,断了一瞬,又续上。咽下去的一口气,吐不出来。她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没再看车外。
怀里那块玉玦硌着心口,冰的。缺口的那半,是娘留给她的。娘什么都没说,只把这缺口的一半,塞进她手心。
三天前,出北门。
乳母嬷嬷追到城门口,喘得直不起腰,食盒在手里碰得叮当响。她把盒子往车栏里塞,手抖得厉害,指节沾着没拍净的灶灰。刚从灶上下来就追出了城。嘴唇颤了好几下,一个字没挤出来,只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走。
雪落在嬷嬷佝偻的背上,一会儿就白了。
盒里是半块枣糕,盒沿还带着嬷嬷的体温。她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冻硬了,咬不动。她含在嘴里,等它化。化开来,微甜,混着吹进来的雪粒,一股腥气。
那是她三天里,吃过最暖的东西。
父亲没来。
话是嬷嬷捎来的。
"这趟远,是替家里还的。"
她把最后一口枣糕咽下去,喉咙堵得发紧。
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这三年她早学会了把哭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化成别的东西。
干粮冻成了石头,水袋倒过来,倒不出一滴——结了冰。
她把枷锁往上提了提,铁磨着旧疤,疼。她低头,看那道疤。凸的,细细一道。
八岁那年替姐姐挡的。父亲那一鞭,本来抽在姐姐背上,她扑过去,结结实实挨在手腕上。血从袖口渗出来,姐姐吓得哭,她反倒笑了。
"不疼。"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这条命,是替姐姐挡过的。
摸着摸着,有些东西从疤里翻出来——鞭子破空的风声,一下;凤冠上的玉珩晃了一下,光刺眼;母亲的手冰凉,把半块缺口的玉玦塞进她手心;父亲的声音远远的。"这顶冠,是阖府的命。"后半句被风雪卷走了。
没了。就这些碎片。别的,她不想记。
她把手收回。枷锁的铁磨着烂皮,疼。这疼是真的,那几样,是过去的。
风卷着雪砸在车栏上。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没人听见。
"凭什么?"
她没哭。她笑。手指扣着车栏,手背的筋绷得紧紧的,风雪灌进喉咙,没哭。
第三天夜里,车停在避风的土坡下。
脚步声先到。重的,踩在雪上咯吱响。赵九的靴子,她认得——押解官赵九,矮胖,这三天掀过三回帘,每回的眼神都像在点货。
车帘被掀开。酒气先灌进来,然后是他的脸,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活着?"他没看她的脸,先往下扫——扫她的手,扫她缩在角落的身子。
她没应,闭着眼。
他爬上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溅在她脚边。坐下,离她一臂远。
"沈姑娘,"他喊她,声音黏糊糊的,"你姐封了太子妃,你呢,你封了什么?"
她没动。
他伸手,手粗,带着酒气和汗腥,碰到她手腕的枷锁,往里摸——
她一口咬下去。
咬的是他手指。牙切入肉,咸热的腥味在嘴里漫开。
赵九嗷地一声抽回手,捂着手指骂:"你——"他抬手要打。
她睁开眼,笑了。
笑得赵九那巴掌,停在半空。
"你以为我怕?"她说。
血顺着下颌滴在车板上,砸出小小的红坑。她没松口,直到尝到铁锈味漫开,才抬眼又笑了一下。
赵九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眼里的醉意,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这时,车外有人撩帘,递进来一块腰牌。是亲兵,压着嗓子说了句:"赵爷,京里来的人,在前站等了。"
赵九听完,下意识就直了直腰,酒意散了一半。他盯着沈明玦,盯了半天,慢慢放下手。
"算你命硬。"他撂下这句,捂着手指,爬下车。
车帘晃了晃,风雪灌进来,带着血的腥味。她靠在车栏上,嘴角还留着血。
京里来的人。
是东宫的人。
姐姐的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玦,缺口的边硌着掌心。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风雪太大,没人听见。
这才刚开始。
沈明玦仰头看天的那个动作,隔着三千里,沈明珩也做了一遍。只不过她头顶落下来的雪,是软的。
沈明珩在东宫暖阁里。凤冠刚卸下来,脖子一松,整个人往前栽。是乳母嬷嬷扶住了她。
"苦命的孩子。"嬷嬷的声音也发颤。
沈明珩扶着妆台站稳,指尖碰到了铜镜冰冷的边缘。镜里的人眉眼陌生,发是黑的,镜是暗的,镜里的人脸也暗。
今天的事,倒像一场旁人的戏。红毯,贺表,百官跪迎。有人递热茶,有人拂肩上并不存在的尘。
没人问她累不累。
她自己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她端起来,又放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杯壁,像从前摸妹妹冻红的耳朵。
想起妹妹怕冷。小时候一到冬天,妹妹就缩到她背后,把冻僵的手塞进她袖子里,冰得她一哆嗦。
妹妹那边的雪,该是比这还大。
窗外的雪,落在红绸喜帕上,沾了胭脂色,化得悄无声息。
沈明玦头顶的雪,落在枷锁铁环上,凝了一层霜,冻得指骨发麻。
两个人,同一刻,抬头看天。
一个看见纷纷扬扬,化得不留痕。
一个看见铺天盖地,结成冰。
镜里多了一个人。
是太子萧景琰。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常服,没戴冠,发束得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镜里的她。
"夜深了,"他说,"太子妃不歇?"
声音温,裹了层绒似的。可那温像是浮在半空,落不到底。
"殿下不也醒着。"她没回头,在镜里看他。
他笑了一下,那笑也是温的,温得看不出底。
"东宫规矩多,"他走到妆台旁,手里端着一盏茶,手指慢慢地转着杯沿,转了三转。她瞥见,他转茶盏的食指指甲盖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多年前割的旧痕,长好了,痕迹还在。"孤这个太子做得清闲,许多事还要仰仗太子妃。"
话留了三分余地。
她垂眼。"妾初来,不懂规矩,凡事还要殿下指点。"
"依卿所奏。"他说。
她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这四个字,是应允,也是推——是"准了",也是"你来办"。她眼帘微垂,应了一声。
太子又站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
"你那妹妹,"他没回头,指尖在门框上极轻地顿了一下,"一路还顺利?"
她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汤晃了晃,没洒出来。
"是。"她说。
他"嗯"了一声,出了门。门一关,她才发现自己扣着茶盏的手全是汗,滑的。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东边的天,雪还在下。
妹妹,你恨我吗?
她不知道的是,廊下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她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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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日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