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秦州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困难。
秦州的城墙不高,但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长矛,正在逐个盘查要进城的人。玄奘排在队伍里,心里一阵发紧。他身上没有任何合法出关的文书,如果被查到,立刻就会被遣返长安。
“下一个!”士兵喊。
玄奘走上前去。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和尚?”
“是。”
“哪里来的?”
“长安。”
士兵的眼睛眯了起来。“长安来的和尚,跑到秦州做什么?通关文书呢?”
玄奘没有文书。他正准备编一个理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法师!”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跑来。那人的脸晒得黝黑,手上长满了老茧,像是个常年赶路的脚夫。
“法师,您怎么在这儿?小的找了您好久!”那人跑到玄奘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然后他转向守城士兵,满脸堆笑,“官爷,这位法师是小的请来给我家老太太做法事的。他头一回来秦州,不认得路,小的来晚了。”
士兵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玄奘才来得及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施主是……”
那脚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的就是个赶车的,方才看法师被盘问,顺手帮了一把。”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施主怎么称呼?”
那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没名没姓。法师保重。”
玄奘站在秦州的街道上,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这是他西行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帮了他一把就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过了秦州,便是凉州。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门户,也是大唐西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这里的城池高大坚固,驻扎着数千精锐边军。玄奘到凉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城继续西行。但他不知道,他离开长安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凉州。
第二天一早,客店的门被人敲响了。
玄奘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官差,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有他的画像——画得不怎么像,但足够用了——下面盖着凉州都督府的官印。
“法师,”官差说话倒还算客气,“都督有请。”
凉州都督李大亮是个精干的边将,坐在堂上的姿态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他看了玄奘一眼,把那封从朝廷发来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朝廷有令,着凉州所属各关隘严查出关僧人。法师若是想出关求法,本都督敬你是条汉子。但律法就是律法。”李大亮的声音很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本都督不能放你走。你即刻返回长安,本都督可以不追究。”
玄奘站着不动。
李大亮皱了皱眉。“法师,你不要敬酒不吃——”
“都督,”玄奘忽然开口,“贫僧请问,都督守的是谁的边?”
“大唐的边。”
“都督守的是边关,还是边关之外?”
李大亮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大唐以武立国,以文治国,以佛化民心。贫僧此行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到天竺求取真经,回来光大中原佛法。佛法兴则人心向善,人心向善则社稷安宁。都督今日若拦住贫僧,拦住的是佛法东传的路。都督若放贫僧一马,成全的是千秋功德。”
堂上一时安静。李大亮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法师,你这张嘴在长安城里的高僧面前练了多少年?”
玄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十三岁到二十岁,八年。都督面前,贫僧句句是实话。”
李大亮忽然笑了。他笑了几声,又收住了。他把那份文书拿起来,卷成一卷,在手心里敲了敲。
“本都督什么也没听见。法师今天就从凉州出发,天黑之前不要回头。若是在西边的路上被抓到了,本都督不认识你。”
玄奘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