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州,他遇到了一位从天竺来的僧人。
准确地说,不是从天竺来,是从天竺回来的——一位中天竺的胡僧,法号波罗颇迦罗密多罗,汉名作“光智”。玄奘听闻消息时正在荆州天皇寺挂单,连夜赶了三十里路去见他。
那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藏在江边的芦苇荡里。光智坐在蒲团上,皮肤黝黑,眼窝深陷,身上的僧袍补丁摞补丁。他的汉语很生硬,但还能勉强交流。
玄奘一见面就跪下了。
“法师从天竺来?”
光智点了点头。
“那烂陀寺?”
光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那烂陀寺?”
“弟子从经卷中读到过。听说那里是全天竺最大的寺院,藏有最完整的梵文经卷,还有一位大德名叫戒贤法师,专精唯识之学——”
玄奘的话像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地涌出来。他把这些年积攒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关于《瑜伽师地论》的译本差异、关于唯识学的“八识”之说到底该如何理解、关于各家对“阿赖耶识”的解释为何互相矛盾……
光智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问的这些问题,我大部分答不上来。”他说,声音沙哑,“我只是一个游方僧,在天竺学了几年,浅尝辄止。你问的这些经论,太深了。”
玄奘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光智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方才提到的戒贤法师,他还在世。我离开那烂陀寺的时候,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但仍然健在,仍然讲经。如果你能去见他,他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玄奘的眼睛亮了起来。
光智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但是从这里到那烂陀寺,很远。”
“弟子知道。”
“不是一般的远。”光智加重了语气,“我从那里走到这里,走了四年。路上遇到过强盗、遇到过瘟疫、遇到过雪山崩塌。同行的三个人,两个死在了路上。”
“弟子不怕。”
光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在玄奘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有这个心,佛菩萨会护佑你的。但你一个人去不了。你需要路费、需要马匹、需要通关的文书、需要沿途各国的庇护。”
“弟子可以想办法。”
“那就去吧。”光智说,“趁你还年轻。”
那天夜里,玄奘在江边坐了很久。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西边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和中原的星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在那片星空下面,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座叫那烂陀的寺院,寺院里有一位百岁的老人,正在等他。
他必须去。
决定西行之后,玄奘第一件事是上书朝廷。
唐朝初年,边境管控极为严格。朝廷严禁百姓私自出关,违者以通敌论处。想要合法出境,必须有朝廷的批准文书。玄奘和陈表一道,向朝廷递交了西行求法的申请。
石沉大海。
他又递了一次。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次,他联合了几位同样有志西行的僧人,联名上书,言辞恳切,详细陈述了中原佛经的混乱状况,以及西行求法对于光大中原佛教的意义。这次倒是有了回音——一封措辞客气的驳回文书,末尾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不准。”
其他几位僧人心灰意冷,各自散去。玄奘把那份驳回文书折好,放进书箱最底层,和他那沓厚厚的疑义放在一起。
他没有放弃。他开始准备另一条路。
贞观元年,关中饥荒。
这场饥荒来得很突然。先是春天大旱,然后是夏天蝗灾,到了秋天,关中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朝廷下令,允许灾民“随丰就食”——也就是可以自由流动,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
玄奘从长安城的城墙上看到了蜂拥出城的灾民。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仅有的一点家当,沿着官道向西或向南涌去。守城的士兵拦都拦不住,后来干脆不拦了。
一个计划在玄奘心里成型。
他没有告诉长捷。他只是把行囊收拾好——几件换洗的僧衣,一沓抄经的纸,那捆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疑义笔记,还有光智留给他的一封介绍信,信上写了几句梵文,是给那烂陀寺僧人的引荐语。
走的那天,长安城起了大风。黄土被风卷起来,遮天蔽日,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玄奘穿着一身破旧的僧袍,混在出城的灾民队伍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长安城的大门。
没有人盘问他。守城的士兵们正在忙着驱赶拥堵的人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年轻僧人。
走到城外十里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那高耸的城墙、林立的佛塔、宫殿的金顶在昏黄的沙尘中若隐若现。他在这里住了两年,访遍了城中的高僧,翻遍了寺院的经卷。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还是转过了身,继续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