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钟声

大业六年,洛州缑氏。

陈祎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早晨。

那天的雾很大,白茫茫地压着洛河的河面,压着河岸上的柳树,压着乡间土路两侧枯黄的蓬蒿。十岁的他跟在父亲陈惠的棺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去年送娘亲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只是那时候牵着他手的人是爹,现在没有人牵他了。

棺木入了土。帮忙的乡邻渐渐散去,只剩他一个人跪在新坟前。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像黑色的雪。

“祎儿。”

有人叫他。陈祎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僧人站在不远处。青布僧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眉目间有父亲的影子。是二哥陈素。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

“二哥。”陈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陈素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爹走了,往后你跟二哥过。”

“去哪里?”

“洛阳,净土寺。”

陈祎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并排的坟茔。一座旧些,长满了青草;一座新些,黄土还松软着。“娘和爹都在这里。”他说。

“他们不在这里。”陈素说,“佛说,人死之后会转世。娘亲这一世积德行善,来世一定能去好地方。”

这话陈祎听过。三年前娘亲去世时,爹就是这么说的。他抬头看着二哥:“那我能再见到他们吗?”

陈素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弟弟会哭、会闹、会抱着坟前的石碑不肯走。可是没有。陈祎的眼睛是干的,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认真。

“你好好修行,或许可以。”陈素说。

陈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那我跟你走。”

他转身朝那两座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黄土,他没有拍。他就那样跟着二哥走了,一步一步,没有再回头。

洛河在他们身后缓缓流淌,雾气渐渐散了。那年陈祎十岁,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踏进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要用一生去走。

洛阳净土寺的规模不大,藏在城北的巷陌深处。山门是旧木做的,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凹槽。进门有一棵老槐,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卧着一口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陈祎第一次跨进这扇山门的时候,正赶上晚课。

暮钟响了。那钟声和他在缑氏听到的不同——不是清脆的铜铃,而是沉沉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用拳头叩击天穹。每一声都在胸腔里震动,震得他小小的心脏也跟着嗡嗡作响。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大殿里透出的烛光。数十个僧人席地而坐,诵经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一浪高过一浪。他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陈素站在他身后,轻声问:“怕吗?”

陈祎摇了摇头。

“进去?”

陈祎点了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跪在佛前。泥塑金身的佛陀垂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陈祎仰头看着那张慈悲的面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把它埋在了心里——

佛啊,你知不知道我娘亲去了哪里?

陈素在净土寺的法号叫长捷。寺里的僧人都叫他长捷法师,但陈祎在人前叫“法师”,私下里还是叫“二哥”。

长捷给陈祎安排的住处是一间窄小的僧寮,勉强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户朝北,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第一个晚上,长捷来看他,见他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屋顶的梁柱发呆。

“睡不着?”

陈祎“嗯”了一声。

长捷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始低声念经。他念的是《心经》,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陈祎听不懂那些字句,但那声音让他觉得心安。他闭上眼睛,在兄长低沉的诵经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从那天起,每晚长捷都会来念一段经。有时候是《心经》,有时候是《金刚经》,有时候是《法华经》里的某一段。陈祎还小,字都认不全,但他记性好。听过的经文,十遍之内就能背下来。长捷念了三个月,陈祎已经能反过来给他背了。

“这孩子有慧根。”长捷对寺里的老方丈说。

老方丈拈着胡须,打量着正在院子里扫地的陈祎,忽然招手叫他过来。“小娃子,你怕不怕死?”

陈祎握着扫把,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死了以后,见不到爹娘了。”

老方丈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头。“好孩子,好好念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陈祎不明白老方丈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把那句“好好念经”听进去了。从那天起,他比寺里任何一个小沙弥都勤快——寅时起床,洒扫庭院,上早课,背经文,练字,一直忙到深夜。

他写字用树枝在地上画,因为纸太贵。他认字靠听师兄们念经,因为经书太少。净土寺的藏经阁只有三间房,里面零零散散摆了几十部经卷,大多是抄本,字迹潦草,错漏百出。

有一次陈祎发现,《法华经》同一个段落,在三个不同的抄本里有三种不同的说法。他跑去问长捷:“二哥,到底哪个是对的?”

长捷对了一遍,也拿不准。“各派传承不同,你当自己辨识。”

“可是经书是佛说的,佛不会说三种不同的话吧?”

长捷被问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说:“中原的经书,都是历代高僧从天竺带回来的梵文原本翻译的。有些译本年代久远,译者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所以会有出入。”

“那天竺的原本呢?”

“太远了。”长捷摇了摇头,“从长安出发,要走几万里,翻过大雪山,穿过大沙漠。没有人能走到。”

陈祎没有再问。但他把那句“太远了”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他在油灯下抄经,抄到半夜。灯油耗尽了,他就借着月光继续写。长捷半夜起来巡寮,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长捷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抄的经文——字迹稚嫩,横不平竖不直,但没有一处涂改。一页纸,抄了整整三遍才满意。

“这孩子……”长捷叹了口气,轻轻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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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梦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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