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是在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中醒来的。
不对——这不是她宿舍里任何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土墙,木梁,粗布帐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更淡的药味。窗外光线暗淡,是黄昏。
一个男孩跪在床前。
他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小得让人心疼。一身粗麻孝衣裹着伶仃的骨骼,脸上泪痕已干,嘴唇却仍在轻轻翕动——是在念经。叶知秋认出来了,那不是后世流传的《地藏经》,而是更古老的、隋唐时期才有的净土宗《往生咒》。
她是学这个的。
男孩念得非常认真,一字一句,像要把每个音节都刻进骨头里。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双目紧闭,胸口已无起伏。她的手被男孩紧紧攥着,早已冰凉。
男孩的母亲,刚刚离世。
叶知秋站在原地,想伸手去拉那个男孩,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她猛然意识到——这不是穿越。这是梦。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她像一缕游魂,无法触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只能看着。
男孩在床前跪了一夜。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往生咒,声音从清亮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几乎发不出声来。丫鬟婆子来拉他,他不动。族中长辈来劝他,他不动。一直到天边泛白,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
“祎儿,别怕,爹在。”
男孩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却又死死压抑着,像是怕惊扰了亡母的魂魄。叶知秋站在角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终于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了。
陈祎。后来的玄奘。
这是公元607年,隋炀帝大业三年。
陈祎的父亲陈惠,是洛州缑氏县一个因隋末乱世而隐居乡里的读书人。他不做官,只在家中教几个孩子念书识字,闲时研读佛经,也算一方清流。然而这一年,他的妻子宋氏染了时疫,请遍城中所有郎中都束手无策,不出半月,人便去了。
五岁的陈祎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
他只记得娘亲的手凉了,凉得怎么捂都捂不热。只记得那天黄昏,娘亲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看不懂,却一辈子没忘。
“祎儿,你要……好好的。”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宋氏下葬那天,天降大雨。五岁的陈祎穿着孝衣,捧着母亲的灵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泥水没过他的脚踝,小小的身子在雨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
叶知秋跟在队伍末尾,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奶奶去世。她也是这样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地念着奶奶教她的童谣。死亡对孩子的冲击,远比成年人想象中更深刻。只不过大多数孩子很快就会被新的玩具、新的玩伴转移注意力,慢慢淡忘。
但陈祎似乎不是那种孩子。
他变得更安静了。以前还会和邻家孩子爬树掏鸟窝,现在却总是一个人坐在母亲的房间里发呆。有时候拿着母亲生前用的木梳闻一闻,有时候抱着母亲缝的小布枕头发呆。他没有哭——从下葬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哭过。
他开始缠着父亲问一个问题:“娘亲去哪里了?”
陈惠是个通佛理的人,没有用“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敷衍他。他叹了口气,摸着儿子的头说:“佛说,人死之后会转世。你娘亲这一世积德行善,来世一定能去一个好地方。”
“那我能再见到她吗?”
“若你好好修行,或许可以。”
陈惠本是随口安慰的话,却在陈祎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父亲念经。五岁的孩子,字都认不全,却能把《心经》背得一字不差。不是聪明,是执拗。一遍记不住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叶知秋在梦境中看到了许多这样的片段。
深夜,别的孩子早已入睡,陈祎却点着一盏小油灯,对着经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父亲教他的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反复写,写到月光偏移、灯油耗尽。有一次,他读到佛经中“众生皆苦”四个字,愣住了。他跑去问父亲:“爹,众生皆苦是什么意思?娘亲也很苦吗?”
陈惠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苦。”
“那怎样才能不苦?”
“佛说,觉悟了就不苦了。”
“觉悟?”五岁的陈祎歪着头,“那怎么才能觉悟?”
陈惠答不上来。他只是个乡间的儒生,佛经读过不少,但从未深研,更谈不上“觉悟”。他只能含糊地说:“等你长大了,去问那些高僧大德吧。”
陈祎把这句记在心里。
叶知秋在梦境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根器。这个孩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敏感。别的孩子面对死亡,哭过了就忘了;他却非要从死亡里追问出一个答案来。
这种追问,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夜的梦境很长,长到叶知秋感觉自己真的在那个隋唐的庭院里住了许久。她看着陈祎一天天长大,看着他在母亲的坟前种下一棵小树,看着他把父亲书房里的经卷翻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能看到他心里那条看不见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向远方延伸。
梦境在黎明时分戛然而止。
叶知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大雁塔的石阶上,浑身冰凉。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她坐起来,感到脸上有些发痒,伸手一摸——是泪痕。
她在梦里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叶知秋揉了揉眼睛,拿起笔记本想记点什么。翻开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笔记本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行字。字迹不是她的,端正得近乎刻板,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大业三年,母卒。祎时年五岁,泣血诵经,跪守三日。是夜,问父曰:娘亲何往?父答以轮回。祎曰:吾当求其法。”
这是什么?
叶知秋心脏猛跳。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段话,更何况这段话的行文风格,明显不是现代汉语——倒像是她在古籍里读过的唐代笔记体。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她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晨光渐亮,大雁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第一声晨钟响起,惊起塔檐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向淡青色的天空。
叶知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梦中的画面依然在脑中盘旋——那个五岁男孩跪在母亲床前的背影,他问父亲时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在“大业三年”那行字后面,用铅笔轻轻写下:
“娘亲去哪里了?
——这是玄奘一生追问的起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考察行程已定,后天出发,第一站洛阳偃师——玄奘故里。”
叶知秋盯着屏幕,缓缓握紧了手机。她知道,这趟考察,恐怕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调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大雁塔地宫深处,那卷千年梵文经卷上,正有一行文字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行梵文翻译成汉语,只有四个字:
“因缘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