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幼弟窃私

第8章幼弟窥私,窥见荒芜

温以诺五岁半那年冬天,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哥哥。

在此之前,哥哥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一个总在角落里安静待着、不怎么说话、也很少和他一起玩的人。妈妈说他身体不好,不要总缠着哥哥,他便乖乖听话,不去打扰。

可是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黎晚难得带着温以诺出门逛街,说要给他买一双新棉靴。温以诺开心地牵着妈妈的手,走过一条条热闹的街道,在一家装修精美的童鞋店里试了好几双鞋子。

“诺诺喜欢哪双?妈妈都给你买。”黎晚蹲下身,温柔地替他系鞋带。

温以诺指了指那双蓝色的、带小恐龙图案的棉靴:“这个!”

“好,就这个。老板,包起来。”

回家的路上,温以诺蹦蹦跳跳地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道:“妈妈,哥哥有没有新棉靴?”

黎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不需要,他有鞋子穿。”

“可是他的鞋子破了一个洞……”温以诺小声说。

前几天他无意中看到过,哥哥蹲在杂物间门口整理东西,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布鞋,脚趾头的地方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你管他做什么?”黎晚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那个人,给他买什么都糟蹋了。走吧,回家。”

温以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温以诺洗完澡,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抱着新棉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暖黄色的灯光下,蓝色的小恐龙栩栩如生,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一定很舒服。

他忽然很想让哥哥也摸一摸这双鞋,感受一下这份柔软。

于是他爬起来,光着脚丫,悄悄溜出房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方向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温以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要喊“哥哥”,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

温以初一个人坐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沙发,膝盖蜷缩在胸前。他的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小腿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那不是普通的磕碰,而是整片整片的淤血,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紫的、青的、暗红的,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温以初正低着头,用一根蘸着药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着那些伤痕。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仿佛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棉签划过皮肤时,他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连这点疼痛都已经习惯了。

温以诺捂住嘴巴,差点叫出声来。

他从来不知道,哥哥身上有这么多伤。

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受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温以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以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飞快地放下裤腿,把药水瓶藏到身后,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诺诺?你怎么还没睡?”

“哥哥……”温以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温以初面前,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膝盖,“你的腿……怎么伤的?”

温以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骗人!”温以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摔跤不会摔成这样!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摔倒了?是不是很疼?”

温以初愣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盛满了担忧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在看到他身上的伤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轻声说:“不疼,真的。”

“你骗人!”温以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看到你刚才擦药的时候,眉毛都皱在一起了……你一定很疼很疼……”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还是固执地伸出手,握住温以初冰凉的手指。

“哥哥,以后你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擦药……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温以初怔怔地看着弟弟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上,温以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赖在温以初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抱着哥哥的胳膊,死活不肯走。

“我要和哥哥睡。”

“你这床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温以初试图劝他回去。

“挤得下!”温以诺往里拱了拱,把脑袋靠在温以初的肩膀上,“哥哥身上好暖和。”

温以初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赶他。

黑暗中,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温以诺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哥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温以初没有说话。

“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妈妈骂你的地方,我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给你买新衣服,买新鞋子……”

“到时候,你就不用再躲着偷偷哭了。”

温以初的睫毛颤了颤。

黑暗中,他的眼眶悄悄湿润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弟弟,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

那一夜,窗外北风呼啸,寒气逼人。

但那间狭小的杂物间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那是五岁的温以诺,用他稚嫩的、笨拙的方式,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也是温以初短暂的一生中,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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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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