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泪眼相守,静默煎熬
温以初离开后的第十三年,温以诺三十三岁那年秋天,他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绝症,只是重感冒引发的肺炎,但对于一个长期睡眠不足、精神紧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个人躺在公寓里,高烧反复不退,意识模糊,浑身酸痛,连起身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橘猫“小初”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不适,一直蜷缩在他的枕头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又从昏暗变成明亮,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杂物间,回到了那些守着哥哥的夜晚。
他记得那些夜晚,他睡在折叠床上,不敢睡得太沉,竖起耳朵听着隔壁床上传来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时而平稳,时而急促,时而会突然中断几秒钟,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一拍。他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声呼吸重新响起。如果几秒钟后呼吸声恢复了,他会暗暗松一口气,然后继续等待下一次中断。
那些夜晚,漫长而煎熬。他像一个守夜人,守护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不敢眨眼,不敢松懈,生怕在自己疏忽的瞬间,那盏烛火就悄然熄灭了。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哥哥当年的感受。那种被病痛折磨的无助,那种不想拖累别人的愧疚,那种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孤独。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滚烫,口干舌燥,想要喝一口水,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当年哥哥也是这样躺在那张行军床上,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从不抱怨,从不求救。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身影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只手很温暖,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哥?”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是我。”
是他的朋友,林越。林越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他们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因为都喜欢同一本书而聊了起来,慢慢成了朋友。林越性格温和,做事细心,是那种会在你生病时默默送来热粥的人。
林越给他倒了杯温水,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了药。又去厨房煮了一锅清淡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完。温以诺靠在床头,看着林越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越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你一个人住,生病了也没人照顾,以后要注意身体。”
温以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深蓝色的手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林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是我哥哥。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哥哥。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感到胸口某个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温以诺抬起头,看着林越,眼眶有些泛红。他点了点头,用力地,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嗯。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越没有离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以便随时照看温以诺的状况。温以诺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鼾声,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生病的时候被人照顾过了。
他侧过头,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轻声说了一句:“哥,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不错的人。”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柔而明亮。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沉沉睡去。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他梦到了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温暖,风很轻,哥哥站在麦田的尽头,微笑着向他挥手。
他也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知道,哥哥在告诉他——是时候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