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久病无医,沉疴积重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末了,窗外的梧桐树依然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温以初已经彻底无法下床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芯子的朽木,外表看起来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却已经彻底腐朽。他的体重掉到了不到七十斤,躺在床上时,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浮现,像一张细密的网,包裹着一具即将燃尽的躯体。
他的骨折已经无法愈合了。每一次轻微的碰撞、翻身、甚至咳嗽,都可能导致某根骨头再次断裂。医生曾经建议做手术,用钢钉固定那些反复骨折的部位,但评估之后又放弃了——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起麻醉和手术的创伤,凝血功能的障碍也让手术风险高到无法接受。
“保守治疗吧。”医生委婉地说,“尽量减少患者的痛苦。”
这句话的潜台词,温以诺听懂了。但他不愿意接受。
他的哮喘已经发展到了每天都会发作的程度。喷雾剂的效果越来越差,有时候需要连续喷好几次才能缓解症状。他开始出现端坐呼吸——晚上无法平躺入睡,必须半坐着才能勉强呼吸。有时候温以诺半夜醒来,会看到哥哥靠在床头,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呼吸急促而浅促,像是在无声地挣扎。
“哥,你又不叫我。”温以诺会立刻爬起来,走到床边,扶他坐起来一些,帮他拍背,给他喂水。
温以初每次都会说“没事”、“不想吵醒你”。但温以诺知道,哥哥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的心脏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心电图上的波形越来越紊乱,心律失常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温以初会突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几秒钟,然后又自行苏醒过来。他管这个叫“打盹”,但温以诺知道,那是心脏间歇性停跳的表现。
他偷偷问过医生,这种情况还能撑多久。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随时都有可能。”
温以诺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哥哥。但他知道,哥哥自己心里也清楚。
凝血障碍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瘀青,新旧交替,层层叠叠,像一幅用紫色和青色绘制的地图。有时候他的牙龈会无缘无故地出血,一出血就是半个小时止不住。最危险的是内出血的风险——医生警告过,他随时可能发生颅内出血或消化道大出血,一旦发生,抢救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温以诺把所有的锐器都收了起来,把家里的地面铺上了软垫,把哥哥的床角用海绵包好。他做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安全措施,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病根,在十六年前就已经种下了。那是偏见,是无知,是延误治疗的黄金时期,是一个孩子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承受的冷暴力和漠视。这些伤害,已经深入骨髓,没有任何药物能够治愈。
温以初自己也感觉到了,大限将至。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有时候会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叫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妈……我疼……”
有一次,他在半昏迷中这样喊。温以诺守在床边,听到这声呼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握住哥哥的手,轻声说:“哥,我在呢。”
温以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嘴里喃喃地说:“……诺诺,对不起……哥哥要走了……”
温以诺把脸埋在哥哥的掌心里,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哥哥还很小很小,手牵着手,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奔跑。阳光温暖,风很轻,哥哥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他跑在前面,回头喊:“哥,你快点儿!”哥哥笑着追上来,说:“等等我。”
他停下来,伸出手,等着哥哥追上他。但哥哥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金色的麦浪之中。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还在沉睡的哥哥——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烛火。
温以诺伸出手,轻轻握住哥哥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削,骨节分明,像一只濒死的鸟。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哥,等等我。”他在心里说,“等我一下下就好。”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没为你做。”
“所以,求求你,再等一等。”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房间,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一个在沉睡中等待,一个在清醒中祈求。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进行着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