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少年风霜,宿命难逃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温以初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短暂的“好转”。
那是一个反常的现象——在连续数月的持续恶化之后,他的身体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他不再频繁地骨折,哮喘发作的次数减少了,甚至连心脏的不适都减轻了许多。
他甚至可以不用双拐,只用一根手杖,就能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温以诺欣喜若狂。
“哥!你好了!你真的好了!”他抱着温以初,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温以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他没有告诉诺诺,这种“好转”,在医学上有一个专业的名词——
叫“回光返照”。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那些看似好转的迹象,不过是残烛在熄灭前最后的一阵明亮。体内的各个器官已经衰竭到了一个临界点,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在机械地维持着最后的运转。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但他不忍心打破弟弟的希望。
于是他没有说破,只是任由弟弟沉浸在这份短暂的喜悦中。
温以诺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他开始更加积极地照顾哥哥,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扶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甚至开始规划“等哥哥好了之后”要做的事情。
“哥,等你再好一点,我带你去海边吧。你还没看过海呢。”
“哥,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水彩,等你有力气了,给我画一幅呗。”
“哥,等你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最近上映了一部科幻片,听说特别好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温以初微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但他心里知道,这些约定,他一个都兑现不了了。
那个夏天的末尾,温以初迎来了他十六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礼物,没有祝福。
和以往的每一年一样,这个家里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晚上,温以诺偷偷溜进他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给。”
温以初低头一看,是一串手工编织的手链。深蓝色的绳子,编成了一种复杂的结,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质珠子,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初”。
“我自己编的,不好看,你将就着戴。”温以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珠子上的字是我用小刀刻的,刻得不太好……”
温以初握着那串手链,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木珠上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
“不客气!”温以诺咧嘴笑了,“生日快乐,哥。”
温以初低下头,把那串手链仔细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深蓝色的绳子衬着他苍白的皮肤,那颗木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十六年来,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也是最后一份。
那天晚上,温以初躺在床上,抚摸着手腕上那串手链,一夜未眠。
他想了许多。
想自己短暂而痛苦的一生,想那些从未得到过的爱与关怀,想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他有很多遗憾。
最大的遗憾,是不能陪着诺诺走更远的路。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温以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利用这段“好转”的时间,为诺诺做一些事情。
一些他力所能及的、能够在他离开之后,继续温暖诺诺的事情。
他挣扎着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字。
他写得缓慢而吃力——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每写一个字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在写信。
写给未来的诺诺。
写给十八岁的诺诺,写给二十岁的诺诺,写给三十岁的诺诺,写给结婚生子的诺诺,写给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的诺诺。
他要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让这些信件,代替他,陪伴诺诺走过没有他的漫长岁月。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背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低着头,专注地写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又一个秋天,即将到来。
而属于温以初的秋天,也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