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身残心寂,步步沉沦
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温以初的世界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向内坍缩。
首先是活动范围的缩小。他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他长时间站立或行走,那根铝合金拐杖从辅助工具变成了必需品,后来又变成了双拐。他开始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移动——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他不再去学校了,因为往返教室和厕所的那段路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酷刑。
学校方面来过几次电话,询问温以初的缺勤情况。黎晚接了一次,敷衍地说“他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之后就再也不接了。班主任后来派了一个同学来家里送学习资料,那个同学站在温家客厅里,看着温以初拄着双拐从杂物间里慢慢走出来,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以初……你怎么……”
温以初没有回答,只是接过资料,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慢慢地挪回了杂物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杂物间。窗户、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这就是他全部的疆域。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在这几平米的空间里,从床上挪到桌前,再从桌前挪回床上。
然后是社交的消失。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仅有的几个同学,在知道他不再来学校之后,也渐渐断了联系。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像是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生活里。
他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往,独处反而让他感到自在。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行人的交谈声、偶尔的犬吠声,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孤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
唯一不变的是温以诺。
无论多忙多累,温以诺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陪他。早上出门前,会进来跟他说一声“哥我走了”;中午休息时,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不舒服;晚上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杂物间,跟他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哥,今天我们班跟三班打篮球赛,你猜怎么着?我投进了五个三分球!”
“哥,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太难吃了,我怀念你以前做的西红柿炒蛋。”
“哥,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书,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给你买回来了。”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把外面的世界带进这间封闭的房间里,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填补□□益萎缩的生活。
温以初每次都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他喜欢听诺诺说话,喜欢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喜欢从他描述的那些片段中,想象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正常世界。
但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有一天下午,温以诺上学去了,温以初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上体育课的喧闹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笑闹。
那些声音隔得很远,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朦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瘦削,青筋毕露,指节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突出。它们曾经也能写字、画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现在,它们连端起一杯水都会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
那种疲惫,来自于日复一日的疼痛,来自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来自于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因为他的人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也不是为了别人——因为他是一个累赘,拖累了所有在乎他的人。
他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念头,像一缕黑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脑海,然后慢慢地扩散开来,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维。
那天晚上,温以诺放学回来,像往常一样推开杂物间的门。
“哥,我回来了!”
温以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轻轻“嗯”了一声。
温以诺放下书包,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哥,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
温以诺盯着他看了几秒,皱起了眉头。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以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温以诺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他和哥哥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对哥哥的情绪变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今天的哥哥,看起来太平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平静,而是一种……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感到不安。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哥哥身边,开始讲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然后李老师就说,你要是再迟到,就别来上我的课了!哈哈哈哈哈你没看到王浩那张脸,绿得跟菠菜似的……”
他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绘声绘色。
温以初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但温以诺没有注意到的是,哥哥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投向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