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世人眼盲,真假难辨
十五岁半的时候,温家兄弟在学校里的名声已经形成了两极化。
温以诺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运动全能,长相出众,性格开朗。他是班长,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是女生们课间议论的焦点,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骄傲。他走在校园里,总会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会笑着回应,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得像一颗小太阳。
而温以初,则是那个“奇怪的人”。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坐在教室里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回答,几乎不说一句话。他不参与任何课间活动,不加入任何小团体,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他就像一团影子,存在于教室的角落里,却从不真正融入其中。
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疏远,再到现在的漠视,经历了一个缓慢而自然的过程。
“温以初真的好怪啊,从来不跟我们玩。”
“人家身体不好嘛,你没看他天天拄着拐杖?”
“身体不好也不用这么不合群吧?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我。”
“可能性格就是这样吧,别管他了。”
这些议论,温以初或多或少都听到过。
但他不在意。
他已经过了在意别人眼光的年纪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在意一个人的看法——那个人此刻正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引来场边一片欢呼。
温以初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球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上。
弟弟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他想。
像一只自由的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嘿,你就是温以诺的哥哥?”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
温以初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同年级的校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好奇,轻蔑,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温以初的声音很平静。
“啧啧。”那个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手中的拐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真不敢相信,你和温以诺居然是双胞胎。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温以初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温以诺在我们班可受欢迎了。”那个男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挑衅,“长得帅,成绩好,打球又厉害。你呢?你除了拖累他,还能干什么?”
温以初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你说完了吗?”
那个男生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激怒了,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说:“我说,你就是一个拖油瓶。你弟弟要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废物哥哥,早就……”
“王磊,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叫王磊的男生身体一僵,直起身来,转过头去,看到温以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篮球,满头大汗,脸色却冷得像冰。
“没……没干什么,我就是跟你哥聊聊天……”
“聊完了吗?聊完了就滚。”
温以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王磊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了。
温以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走到温以初面前。
他蹲下来,和哥哥平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哥,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
“嗯。”
温以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王磊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吧,哥,该回家了。”他站起身,伸出手。
温以初看着面前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沾着些许篮球场的灰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
温以诺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他自然地接过哥哥手里的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又弯下腰,帮哥哥把拐杖调整到一个更方便的位置。
“走吧。”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夕阳下的校园里。
路上遇到的同学,纷纷向温以诺打招呼,目光掠过温以初时,会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迅速移开。
那种目光,温以初太熟悉了。
是同情的,好奇的,怜悯的,或者干脆是漠视的。
他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那个王磊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你除了拖累他,还能干什么?”
是啊。
他还能干什么呢?
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保护弟弟,不能为家里做任何贡献。他只会不断地生病,不断地受伤,不断地让弟弟为他操心。
他是一个累赘。
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那天晚上,温以初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他不存在,诺诺会不会过得更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但它太强大了。
强大到让他感到恐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黎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灾星”的画面。
他一直不相信自己是灾星。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也许,妈妈说的是对的。
他真的是灾星。
克父克母克弟弟。
谁对他好,谁就会倒霉。
诺诺对他这么好,所以他才会被诺诺拖累,才会和父母吵架,才会活得这么累。
如果他消失了……
如果他消失了,诺诺就可以解脱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落,浸入了发黄的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温以诺照例来敲他的门。
“哥,起床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温以初的声音,有些沙哑:“……嗯。”
温以诺推开门,看到哥哥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拐杖,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温以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真的没事?”
“真的。”
温以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那就好。走吧,去吃早饭。”
他伸出手,想要扶哥哥起来。
温以初看着面前那只手,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却又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在握住那只手的同时,温以初在心里,悄悄地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