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满身伤痕,独自隐忍
十五岁那年春天,温以初的身体已经破败到了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程度。
他变得越来越轻。不是心理上的那种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他的体重掉到了不到八十斤,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个数字低得可怕。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沟壑;肩胛骨像两只收拢的翅膀,突兀地支棱在背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浮现。
他开始畏惧镜子。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尸体。
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这种恐惧。
每天早晨,他依然会准时起床,穿戴整齐,背上书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家门。他会对弟弟说“路上小心”,会对路过的邻居点头致意,会在课堂上安静地听讲、做笔记,会交上工整的作业,会考出中等偏上的成绩。
他扮演着一个“正常学生”的角色,扮演得如此逼真,以至于没有人发现,这具看似正常的躯壳之下,是怎样一副千疮百孔的内里。
只有温以诺知道。
但他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温以初太擅长隐藏了。
他学会了在哮喘发作前提前走到没人的角落,学会了在心悸来袭时若无其事地放慢脚步,学会了在骨折后第一时间用书本或衣物固定伤处,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他甚至在一次肋骨骨裂之后,硬撑着上了整整一周的课,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一周后,温以诺无意中看到他换衣服时腰间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才逼着他去拍了片子。
“哥!你肋骨裂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温以诺看着X光片上那道清晰的裂纹,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温以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告诉你了又能怎样呢?”
“告诉了我……告诉了我至少我可以……”
温以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告诉了又能怎样呢?他能替哥哥疼吗?能让骨头长得更快一些吗?能让这个家对哥哥好一点吗?
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温以初看到弟弟的表情,心里一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难过,我不疼。”
“你骗人。”温以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肋骨裂了怎么可能不疼。”
“……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在温以诺的心上。
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受伤,习惯了不被在乎,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这得经历过多少次伤害,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温以诺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给哥哥的伤处贴上膏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仿佛稍一用力,哥哥就会碎掉。
而温以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弟弟摆布。
他看着弟弟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手指间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说:诺诺,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诺诺也不会听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温以初的身体在持续地、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而温以诺则在用他全部的力量,试图延缓这个过程。
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按摩穴位,学会了识别各种药物的功效和副作用。他甚至自学了一些中医知识,每天给哥哥煮一些补气血的汤水。
“哥,我今天在书上看到一个方子,红枣枸杞桂圆一起煮,可以改善贫血。我晚上给你煮一碗试试。”
“哥,我听说吃核桃对骨头好,我买了一袋,你每天吃几个。”
“哥,这个护膝你戴上,冬天膝盖不能受凉。”
温以初看着弟弟忙前忙后的身影,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诺诺,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早就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吧。
是诺诺,用他单薄的肩膀,替他扛起了半个世界的重量。
可是,也正是因为诺诺对他太好了,他才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如果不是因为他,诺诺可以过得更好。
可以不用每天早起晚睡,可以不用把零花钱都花在买药上,可以不用为了他跟父母吵架,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轻松的青春期。
他拖累了诺诺。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温以初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温以诺照例抱着被褥来到杂物间,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愣了愣,敲了敲门:“哥?你锁门干嘛?”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温以初的声音,有些闷:“诺诺,今晚你回自己房间睡吧。”
“为什么?”
“……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我更得看着你啊,万一你半夜又喘……”
“不会的。”温以初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温以诺从未听过的冷淡,“我今天吃了药,不会发作的。你回去吧。”
温以诺站在门外,手里抱着被褥,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你要是难受,一定要叫我。”
“……嗯。”
温以诺抱着被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杂物间里,温以初坐在床边,听着弟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被他揉皱又抚平的病历单,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诊断意见,最后一行是医生用红笔标注的几个字——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否则预后极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张病历单的存在。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放学后,他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检查,拿到了这份结果。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的心脏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必须尽快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否则……”
否则什么,医生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病历单折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来。
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他已经决定了。
不治了。
不是因为不想活。
而是因为他知道,治了也没用。
这个家不会为他出这笔医药费,弟弟会为了筹钱而把自己逼疯,父母会觉得他是在“折腾”。
与其让所有人都痛苦,不如让他一个人安静地走完最后的路。
他已经想好了。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要尽量让诺诺少为他操心,尽量让诺诺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他要一点一点地,从诺诺的生活里退出去。
这样,等他真的离开的那一天,诺诺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黑暗里,静静地流了一会儿眼泪。
然后,他擦干眼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拄着拐杖,走出家门。
温以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早!”
他也笑了笑:“早。”
阳光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
但温以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他的心里,有一扇门,正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