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十岁生辰,血色开篇
十岁生日那天,温家从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客厅里挂满了彩色气球和拉花,茶几上堆满了亲戚们送来的礼物——遥控赛车、乐高积木、精装绘本、名牌运动鞋……琳琅满目,几乎堆成了小山。空气中飘着奶油和水果的甜香,那是黎晚一大早就起来亲手烤制的生日蛋糕,双层,铺满了新鲜草莓和蓝莓,中间插着一根金色的“10”字形蜡烛。
黎晚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诺诺,你小姨打电话说马上就到了,快去换那件新买的毛衣!”“诺诺,蛋糕上的水果不许偷吃,等人齐了再切!”“诺诺,你爸订了海鲜外卖,今天都是你爱吃的菜!”
温以诺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毛衣,被黎晚按在沙发上梳头发。他有些不自在地扭来扭去,目光却一直在客厅里搜寻着什么。
“妈,哥哥呢?”
黎晚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管他干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可是今天也是哥哥的生日啊。”温以诺小声说。
黎晚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梳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温以诺,我告诉你,今天是你十岁生日,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哥哥那个人,不配过生日。你要是再说这种话,这蛋糕也别吃了。”
温以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妈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和妈妈争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而此时,温以初正一个人待在杂物间里。
外面的喧闹声透过薄薄的木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清晰——亲戚们的谈笑声、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黎晚招呼客人的高声吆喝、温以诺偶尔应和的童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热闹的、属于别人的交响曲。
他坐在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课本,手里握着一支已经短得握不住的铅笔。他试图集中精力做作业,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在眼前游来游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他放下笔,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诺诺,来,这是姑姑给你的红包,祝你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谢谢姑姑!”
“哎哟,诺诺又长高了,都快到姑姑肩膀了!长得真俊!”
“可不是嘛,这孩子随他妈,眉眼好看。”
赞美声、祝福声、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破旧的课本,封面已经卷了边,页脚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酱油渍。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一处卷起的页角。
然后,他合上课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纹,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
他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的生日被遗忘,习惯了在弟弟接受祝福的时候躲在角落里,习惯了在欢声笑语的包围中独自一人。
可是……
可是为什么,胸口还是会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亲戚们陆续散去,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温以诺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转身就跑向杂物间。他推开门的动作太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哥哥!”
温以初正坐在床边发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怎么了?”
温以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切好的蛋糕,上面还插着一根没来得及点燃的蜡烛。
“给你!”他快步走到温以初面前,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这是我偷偷留的,草莓最多的那块!你快吃!”
温以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蛋糕。
奶油洁白绵密,草莓鲜红欲滴,蛋糕体金黄松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留给我,妈妈会发现吗?”
“不会不会,我都藏好了!”温以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说我吃饱了,让妈妈把剩下的收起来。我趁她去洗澡的时候偷偷切了一块藏起来的。”
温以初看着弟弟那张洋溢着笑容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此刻的心情。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拿起塑料小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上一次吃,还是两年前,奶奶偷偷塞给他的一块边角料。
“好吃吗?”温以诺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
“嘿嘿,那就好!”温以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你喜欢吃甜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副大人模样地说道:“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给你留一块最大的蛋糕!说到做到!”
温以初握着叉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夜深了。
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客厅的时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
温以诺被黎晚催着洗了澡、换了睡衣,塞进了被窝里。他今天玩得太疯了,沾到枕头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温以初也躺下了,但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总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攥着他的心脏,不紧不松,却让他无法安宁。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杂物间,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蛋糕盒。盒子敞开着,里面还剩了大半块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化了,软塌塌地塌陷下去。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想要压制住那股翻涌的感觉,但那股腥甜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茶几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试图把咳嗽压下去。但咳嗽越来越猛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终于,他感觉到掌心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漫过他的指缝,滴落在客厅洁白的地砖上。
他低头看去。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一滩液体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颜色。
殷红。
鲜红。
血红。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血,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过头。
楼梯口的阴影里,温以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蓝色的睡衣,光着脚丫,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他显然也是半夜醒来想喝水,听到客厅的动静,下来查看。
此刻,他正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哥哥嘴角残留的那一抹猩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哥哥……”
温以初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局面,想要说“没事的”、“只是流鼻血”、“你快回去睡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以诺手中的水杯已经“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下一秒,温以诺的眼泪夺眶而出。
“哥哥!!”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温以初,小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把脸埋在温以初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哥哥……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温以初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弟弟滚烫的眼泪浸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弟弟的头顶上。
“……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哥哥不会死的。”
他这样说着。
可他知道,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他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窗外,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沉寂。
而那片洒落在客厅地板上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朵盛开的、妖艳的彼岸花,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十岁生辰,血色开篇。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它无情而残酷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