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岁岁煎熬，无人知晓
十岁生日的前一个月，温以初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状态。
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又像是蜡烛燃尽前最后一段稳定的火焰。他的身体依然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但他已经学会了与这种衰弱共处，学会了在有限的体力范围内安排自己的生活，学会了分辨哪些疼痛可以忽略、哪些必须重视。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航海家，熟练地驾驶着一艘千疮百孔的船，在暗礁密布的海面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只有身处绝境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来自身体深处的预警信号。他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哪一种感觉让他得出这个结论，但那种“大限将至”的预感，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日夜跟随着他。
他并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如果就这样安静地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诺诺。
那个傻乎乎的、总是为他打抱不平、总是偷偷给他塞好吃的、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弟弟。
如果他走了，诺诺一定会很难过。
他不想让诺诺难过。
所以，他决定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陪陪弟弟，尽可能地对他好一点，好让将来他回忆起自己的时候，记忆里不全是苦难和委屈，也能有一些温暖的片段。
这天放学后，温以诺又被黎晚押着去上钢琴课了。温以初一个人待在家里，坐在杂物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那是去年春天，温以诺从学校的花圃里偷偷摘回来送给他的，说是“给哥哥的房间添点绿色”。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种在一个破旧的搪瓷缸里，每天浇水，定期搬到窗台上晒太阳，像照顾一个珍贵的生命一样照顾着它。
但那盆绿萝还是渐渐枯萎了。
叶子一片一片地变黄、卷曲、脱落，茎秆也变得软弱无力，耷拉在搪瓷缸的边缘，像一条垂死的蛇。
温以初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悲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盆绿萝很像。
都是一样的不被需要，都是一样的在角落里自生自灭，都是一样的拼命想要活下去，却还是抵挡不住衰败的命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
叶子应声而落，飘落在窗台上。
他盯着那片枯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
“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片叶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淌着。
温以初依然每天按时上学、放学，依然在课堂上安静地听课、做笔记，依然在体育课时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同学们奔跑嬉戏。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没有人注意到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消瘦的身形，越来越沉重的脚步。
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连续好几周，每天早晨刷牙时都会吐出带血的泡沫。
他把那些血迹仔细地冲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他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妈妈会说：“又在装模作样。”
爸爸会说：“找你妈去。”
只有诺诺会着急，会哭，会想方设法地带他去看医生。
但他不想让诺诺再为他操心了。
诺诺还那么小，应该有快乐的童年，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安静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走得那么平静。
那天晚上，温以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中，天空湛蓝，微风和煦，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舒适的温度，如此清新的空气，如此宁静的氛围。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微风拂过指尖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哥哥……哥哥……”
是诺诺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花海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朝他奔跑。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了——是诺诺。
但诺诺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声音却被风撕碎了，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想要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的白色花朵正在迅速地枯萎、变黑，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花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着死亡的颜色。
他惊恐地抬起头，发现天空也在变暗，阳光被乌云遮蔽，温暖的微风变成了刺骨的寒风。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而诺诺的身影，正在崩塌的世界尽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诺诺！”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杂物间斑驳的天花板，耳边是窗外呼啸的夜风。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坐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试图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在那个梦里，他失去了诺诺。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他之所以能够忍受这一切苦难，之所以能够在黑暗中坚持到现在，全都是因为诺诺。
如果连诺诺都不在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虚无的夜空，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求你保佑诺诺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寿命，换他一世无忧。”
“求你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澄澈。
这个愿望，是他这辈子最虔诚的祈祷。
也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不知道老天爷有没有听到他的祷告，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好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而那株枯萎的绿萝，在月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静静地陪伴着这个许下心愿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