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槐树

第三十五章槐树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诗经·小雅·小弁》

晴川孤儿院,冬天的废墟。

风从枯黄的野草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比上次来更锈了一些,斜靠在门柱上,几乎要倒了。

门上的牌子还在。木头裂得更深了,字迹几乎完全剥落,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凹痕,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读的文字。沈镜推开门。野草在他脚下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陆衍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一把刻刀,一瓶水,和两个面包。他们不知道要待多久。

后院的槐树还在。很大。很老。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干上的刻痕被十年岁月撑得变了形。沈镜站在树下,仰着头。树很高。枝桠很多。有些粗壮,有些细弱。最高那根主枝,笔直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上面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被冬天冻裂的树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树干上那些刻痕。他认出了自己的名字。沈镜。那两个字还在。比记忆中模糊了,树皮把它撑得有些变形,但还能辨认。旁边是沈渊的名字。两行字挨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但并排着。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这里。

他往下摸。在沈渊的名字下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字。像是用指甲或石头尖划的。笔画很细,很乱,断断续续的。沈镜凑近看。很久。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字是赵。只有这一个字。后面的字没有刻完。像是刻到一半就停了。或者是刻了,又被树皮长合了。他看着那个未完成的名字。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陆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阳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条一条的,像某种很旧的、很安静的筛子。

“赵德厚在这棵树上刻过字。”沈镜说。声音很轻。“刻到一半。没刻完。”

陆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树干上那道浅浅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刻刀。很小。木柄。刀刃很薄。他递给沈镜。沈镜接过来。握在手里。刀柄很凉。金属的凉。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根最高的主枝。

“你说刻在最上面。”他说。

陆衍看着他。

“赵德厚在这棵树下烧了十年锅炉。被烫。被割。被关。他从来没有站到高处去过。从来没有被看见过。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线。一条从锅炉房到沈渊面前的、极细极窄的线。”沈镜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他被看见一次。”

他走到树根旁。把帆布包放下。然后他伸手抓住最低的一根枝桠。双脚蹬在树干上。往上爬。动作很慢。很稳。陆衍站在下面。没有帮忙。只是仰着头看着他。

沈镜爬到第一根枝桠上,站住,喘了口气。

然后继续往上。

第二根。

第三根。

越往上,枝桠越细。越往上,风越大。他爬到第四根枝桠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下看。

陆衍站在树下,仰着头。

风衣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他的脸在枝桠的阴影里明暗交替。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继续往上。

第五根。

第六根。

他踩在最粗的那根主枝上。站稳。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他仰起头。最高的那根细枝就在头顶。伸手够得到。他站直。把刻刀握紧。刀尖对准树皮。开始刻。

第一刀。

很浅。

树皮很硬。

冬天冻过的树皮像铁一样。他用了很大的力。刻出了第一道竖。赵。第二刀。横。第三刀。撇。第四刀。捺。德。第五刀。竖。第六刀。横折。第七刀。横。第八刀。横。厚。每一刀都很慢。都很深。刀锋切入树皮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木屑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风里。他刻了很久。风一直在吹。枝桠在风里晃。他在枝桠上站得很稳。像某种终于不再碎的东西。

刻完最后一刀的时候,他退后一点。看着树干上那三个字。赵德厚。歪歪扭扭的。每一刀都很深。树皮翻开,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在灰褐色的树干上,那三个字格外清晰。像某种终于被看见的、等了太久的、从黑暗里浮出来的东西。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三个字。木屑扎进指腹。他没有缩。他只是碰着。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树下的陆衍。陆衍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陆衍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很薄的、很亮的东西。沈镜站在树上。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看着陆衍。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衍。”

“嗯。”

“赵德厚有名字了。”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很稳。像某种终于被放下的、等了很久的东西。

“嗯。他有了。”

沈镜站在树上。很久。然后他开始往下爬。第六根。第五根。第四根。第三根。第二根。第一根。他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有些软。陆衍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很稳。沈镜站定。喘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树干上那些名字。沈镜。沈渊。赵德厚。三个名字。三个被刻在这棵树上的人。三个在这个院子里活过、烧过、跑过、死过的人。他站在树下。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衍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很紧。陆衍的手很烫。他的手很凉。但这一次。凉的那只没有等很久。烫的那只很快把温度传过来。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慢慢地。稳稳地。淌进去。

“走吧。”沈镜说。

“去哪。”

“回城。”沈镜说。“去看看我哥。告诉他。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树上了。”

陆衍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走出后院。

走过那片荒地。

走过锅炉房的废墟。

走过铁门。

沈镜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很高,很大。枝桠在风里晃。最高的那根主枝上,三个字刻得很深。风从枝桠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像某种应答一样的声响。他看着那棵树。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铁门。陆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土路。走到车边。沈镜坐进副驾驶。没有立刻关门。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冬天的田野,收割后的稻茬立在干裂的土地里。

一排一排,很整齐。

远处有炊烟,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

慢慢地散开,融进灰色的天里。

他看着那些炊烟。很久。

然后他关上车门。陆衍发动了车。车在土路上调头。慢慢驶向乡道。驶向城市的方向。沈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脑子里。那三个字还在。赵德厚。

歪歪扭扭的。

刻在树上。

刻在槐树上。

刻在那棵赵德厚烧了十年锅炉、从来没有站到高处去过的、从来没有被看见过的、终于被看见了一次的树上。

他闭着眼。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听着陆衍平稳的呼吸声。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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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