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名字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诗经·小雅·蓼莪》
孙明的庭审在区法院第三审判庭,和沈渊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走廊,同一面旁听席的墙。
沈镜坐在最后一排,陆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冬天的阳光从法庭高高的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格一格的方形光斑。
和三个月前一样。
和沈渊判决那天一样。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很旧,很静。
孙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沈镜看见了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右手空着,袖管折好别在肩头。左手垂在身侧。左脸的疤在法庭的白光里颜色很深。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比在枣树下的时候更稳。
像一个人终于跑完了很长的路,停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站着。
他坐下来。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镜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没有笑,也没有恨。
只是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故意杀人。五起。手段残忍。社会危害极大。建议从重处罚。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个一个落在法庭安静的空气里。沈镜听着。手放在膝盖上。陆衍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很轻。很稳。没有握。只是盖着。像盖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
辩护律师站起来。声音和上次为沈渊辩护的律师不同。更年轻。更急切。他说孙明是受害人。他说孙明七岁起在孤儿院遭受长期虐待。右手被烫致残。舌头被割。左脸被火烧。他说孙明被犯罪组织控制多年。长期处于精神胁迫状态。他说孙明在作案期间的精神状态评估显示,他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孙明坐在被告席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镜看见他的左手在动。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攥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和沈渊当初一模一样。
法官问孙明有没有最后要陈述的。孙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左手撑着桌沿。稳住身体。他站在那里。瘦削的。灰蓝色的囚服在法庭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很涩。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认罪。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愿意接受惩罚。”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落在沈镜身上。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有一件事想求。”
法官看着他。没有阻止。
“我想回晴川。”孙明说。“把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树上。那棵槐树。孤儿院后院的槐树。我和他。还有沈渊。小时候都在上面刻过名字。但赵德厚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他被割了舌头。被抹掉了。连档案里都没有他的名字。我想把他的名字刻上去。让他有个地方。让他不是什么都没有。”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法官敲了法槌。开始宣判。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沈镜闭了一下眼。十八年。孙明出来的时候,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右手还是没有。左脸的疤还是在。但他有一个名字要刻。有一个地方要去。有一个人要记住。他睁开眼。看着被告席上的孙明。孙明站在那里。低着头。左手撑在桌沿上。灰蓝色的囚服在灯光下安静地包裹着他。像某种柔软的、新的、从来没有被火烧过的东西。
法警走过来。要把孙明带下去。孙明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他看着沈镜。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很小的一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某种告别。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法警走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法庭侧门的走廊里。沈镜坐在那里。很久。直到法庭里的人都走光了。直到陆衍握紧了他的手。直到窗外的阳光从一格变成了半格。他才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陆衍握过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温度。他抬起头。看着法庭侧门的方向。走廊很深。很暗。但他知道。孙明就在里面。在某个很小的、很安静的房间里。等着被送去监狱。等着十八年之后出来。等着去晴川。等着把赵德厚的名字刻在树上。
“走吧。”陆衍说。
沈镜转过头。看着他。
“去哪。”
“晴川。”陆衍说。“我们先去。替孙明看看那棵树。看看能不能刻。”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条一条金色的光带。沈镜走在光里。影子落在身后。很长。很瘦。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很蓝。深冬的蓝。很高。很远。阳光很亮。亮得沈镜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很久。陆衍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深冬的干燥。和某种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陆衍。”
“嗯。”
“赵德厚的名字。刻在哪。”
陆衍想了想。
“刻在最上面。”他说。“那棵树。最高那根枝。他从来没被看见过。让他被看见一次。”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下台阶。走进深冬的阳光里。影子在身后。并排着。很长。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
车往城北开。
路过面粉厂。
路过那个村庄。
路过枣树。
枣树还在,孙明坐过的竹椅还在。
空着。
风吹过,竹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像某种很小的、安静的、被留下来的东西。
沈镜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枣树从视野里退去。
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褐色的点,消失在冬天的田野尽头。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有人陪着走。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