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报告

第十二章报告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诗经·郑风·风雨》

局长办公室在警局四楼最东边,一间宽敞但陈设老旧的房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一面面垂头丧气的旗。局长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纵横的等高线。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晴川案。

陆衍站在桌前。沈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失去平衡时伸手扶住。

方局长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桌面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几张现场照片。他抬起头,看着陆衍。

“沈渊的案子,你来写报告。”

陆衍没有动。

“我回避。”

方局长看着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清楚的、很沉的东西。

“你回避不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你是全程参与者。你是主要侦办人。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每一根线都缠在你身上。你告诉我,你怎么回避。”

陆衍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像一面绷得很紧的鼓皮,敲上去会发出很响的声音。

“沈镜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里。”

方局长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你替他扛。”

“我替该扛的人扛。”

“他是谁。”

陆衍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说话的方式,他把那份文件夹拿起来时手指的力度——方局长什么都看懂了。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疲惫。

“小陆。”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扛得动吗。”

陆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上,照出风衣面料上细密的纹路。沈镜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伸出手,在方局长看不见的角度,握住了陆衍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很短暂。只是一碰。然后松开了。但陆衍的手指在那一碰之后,微微蜷了一下。像某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我扛得动。”陆衍说。

方局长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背对着陆衍和沈镜,看着窗外。窗外是警局的院子,几棵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沈渊的案子,我会想办法。不公开审理。精神鉴定、创伤后应激、被胁迫犯罪——这些点我会让法医和心理评估那边重点做。”方局长顿了顿,“但你不能什么都替他扛。有些东西,得他自己背。”

陆衍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门口,手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沈镜听得很清楚。

“他背了十年了。该我背了。”

方局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摆了摆手。“报告后天交。出去吧。”

陆衍转身。沈镜跟上。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局长忽然开口了。

“小沈。”

沈镜停住脚步。他很少被方局长直接叫住。他转过身。方局长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哥哥的事,你辛苦了。”方局长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但沈镜听懂了。这句话不是在说案子。是在说这十年。方局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这一刻,用这四个字,轻轻碰了一下沈镜这十年扛过来的东西。

沈镜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陆衍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直到走出警局大门,站在台阶上,被深秋的风兜头吹过来的时候,陆衍才开口。

“报告我来写。你帮我看看材料就行。”

沈镜侧头看他。

“你写得完吗。”

“写得完。”

“后天交。”

“嗯。”

沈镜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风把落叶吹到他们脚边,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陆衍打开车门,忽然停住了。他扶着车门,侧过头,看着沈镜。那个角度,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倦意。

“你今晚住哪。”他问。

沈镜看着他。这个问题,陆衍之前也问过。在车上。在警局门口。在那些他撑不住、快要倒下来的夜晚。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命令。不是邀请。只是问。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今天晚上打算吃什么。日常的。平静的。带着某种已经不需要解释的、默认的靠近。

“回家。”沈镜说。

“哪个家。”

沈镜没有回答。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陆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沈镜没看见。但风看见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很轻的东西。像纸片被风吹起来。像照片翻面。像一面镜子在阳光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折射出一小片新的光。

车发动了。引擎的低鸣在夜色里沉下去。沈镜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哑巴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那行字。他一直没有问哥哥,哑巴最后去了哪里。他也没有问哥哥,哑巴走之前说了什么。有些事,他不想知道。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哑巴想让他知道的,都在那本笔记本里了。其他的,属于哑巴自己。

“陆衍。”

“嗯。”

“哑巴的笔记本,你放哪了。”

陆衍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在我这。和名单在一起。”

“给我。”

“现在?”

“嗯。”

陆衍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车停在路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递过去。沈镜接过来,翻开。哑巴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页。那行字还在。

“沈渊说,时间不多了。陆衍的父亲,李水生,还活着。在城北。老面粉厂。”

沈镜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哑巴知道你会去找李水生。”

陆衍没有说话。

“他写这行字,就是让你去的。”

陆衍看着前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翻开笔记本的时候。”

沈镜转过头,看着他。陆衍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把合在鞘里的刀。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很轻。很松。像某种被放下了很久的东西。

“你怪我吗。”沈镜问。

陆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哑巴的笔记本里,有李水生的名字。我早就看见了。我没跟你说。”

陆衍看着他。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在远处延伸成一条光带,像某种通往未知的、但是有人陪着走的路。他重新发动了车。

“不怪。”他说。声音很平。“你告诉我的时候,刚好。”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仪表盘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在夜色里继续向前。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某种缓慢的、温柔的告别。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脑子里那些永远在运转的信息流,此刻好像慢了下来。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到某一段,忽然变宽了,变浅了,水声也小了。他闭着眼,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听着陆衍平稳的呼吸声。

“陆衍。”

“嗯。”

“明天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写。”

陆衍没有回答。但沈镜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松了一点的东西。车继续向前。夜色很沉。但车灯照出去的那一小片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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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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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