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笔录

第十一章笔录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诗经·小雅·伐木》

审讯室在警局三楼最里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四面墙壁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房间正中一张铁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沓笔录纸、一支黑色签字笔。沈渊坐在桌子这一边。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左手垂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是沈镜从家里带来的。他的脸洗干净了,眉尾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沈镜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陆衍站在他旁边。玻璃把房间里的光景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像一面沉默的、不会说谎的镜子。沈渊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看起来比昨晚在面粉厂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在灯光下投出两片很深的阴影。但他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沉淀了十年之后终于不再翻涌的水。

“笔录要开始了。”陆衍说,“你在外面。”

沈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哥哥身上。沈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他知道沈镜在外面。他知道这面玻璃的另一面站着他的弟弟。他对着玻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然后就收回去了。但沈镜看见了。他上一次看见哥哥笑,是十年前。在孤儿院的走廊里。哥哥回头对他笑,说“别出来”。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画面。之后十年,全是碎片。

“我没事。”沈镜说。

陆衍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推门走进审讯室。沈镜留在外面。透过玻璃,他看见陆衍在对面坐下,翻开笔录纸,拿起笔。他看见陆衍说了什么。然后他看见哥哥开口了。

沈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课文。

“我叫沈渊。晴川孤儿院出身。十年前火灾中被人带走。之后十年,一直在外面。”

陆衍的笔在纸上移动。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

“带走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了三个月。后来有个人来了,教我认字,教我格斗,教我所有东西。他说,你以后要替我做事。”

“做什么事。”

“杀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沈镜站在玻璃外面,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拧一条湿透的毛巾。

“你杀了多少人。”陆衍问。

沈渊想了想。他在数。那种数法,像是在数一堆无关紧要的、早已处理掉的旧物。

“七个。周薇,赵明诚,刘桂芝,孙国栋,王秀兰,陈建国,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人。你们还没找到。”

陆衍的笔停住了。

“谁。”

“哑巴。”沈渊说。

沈镜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他想起哑巴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时间不多了。”他想起面粉厂里哑巴离开的那扇门。他想起哥哥说“哑巴昨天走了”。他以为哑巴是走了。他以为哑巴是逃了。

“哑巴死了。”沈渊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开裂。“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他说,沈渊,我替你杀了最后一个人。以后你就不用再杀了。他说,你弟弟来了。你该回去了。”

陆衍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哑巴杀的那个人,”陆衍问,“是谁。”

“教唆我杀人的那个人。”沈渊说,“那个教我认字、教我格斗、教我所有东西的人。哑巴找到他了。哑巴杀了他。然后哑巴自己——”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膝盖上攥紧。

“哑巴自己也没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衍的笔尖上凝了一滴墨,滴在笔录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沈镜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哥哥的脸。沈渊没有哭。他的眼睛干着。但那种干,像是被火烤了十年之后,再也挤不出任何水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哑巴的右手,”沈渊说,声音很轻,“也被院长烫过。他恨了一辈子。但他只杀了两个人。院长,和那个教唆我的人。剩下的,都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陆衍。

“写吧。七个。都是我一个人杀的。”

陆衍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沉,很静。他把那一滴墨从笔录纸上抹掉,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纸上的字很大,很工整。像刻的。

“姓名。”陆衍问。

沈渊看着他。

“沈渊。”

陆衍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基本信息栏,需要填写曾用名、化名、绰号。陆衍的笔悬在那一栏上方。

“曾用名。”

沈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笔录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左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和小时候他用左手第一次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镜。”

陆衍看着那三个字。他的笔停住了。

“我跟他,”沈渊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旧,像是从十年前某个遥远的下午穿越过来的,“本来就是一个人。”

玻璃外面。沈镜看着那三个字。他认得那个笔迹。他认得那种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的字。他小时候看过无数次。哥哥用左手练字的时候,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样的。他说,小镜,你看,左手也能写字。左手和右手写出来的字,是一样的。只是反的。

沈镜把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撑。一直以为哥哥已经不在了。一直以为那面镜子碎成了两半。

但哥哥一直在。在暗处。在名单上。在哑巴的笔记本里。在每一句话里。在那个“别出来”的柜子缝里。在那只把他推出火的手里。在他自己左手写的字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是我弟弟。我永远保护你。”

陆衍从审讯室里出来。他关上门,站在沈镜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沈渊的背影。沈渊坐在那里,低着头,左手覆在右手的纱布上。灯光照着他瘦削的肩胛骨,把那件灰色卫衣撑出两道很陡的棱角。他看起来很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他写了你的名字。”陆衍说。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沈镜看着玻璃里面的哥哥。很久。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沈镜说,“他觉得他这些年做的事,让我一个人撑着。他以为他是在替我报仇。但他不知道,我更想他活着。”

陆衍侧过头。他看着沈镜。沈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陆衍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很缓慢地、很安静地流动。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来的时候,最上面的一层冰,开始化了。

“你恨他吗。”陆衍问。

沈镜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恨了十年。恨他为什么丢下我。恨他为什么说‘别出来’然后自己不见了。恨他让我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渊的背影上。

“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回来了。”沈镜说,“他回来的时候,右手没了。左手写的字还和十年前一样。他说,小镜,你变了。然后他说,回家吧。”

陆衍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镜垂在身侧的手。沈镜的手很凉。但陆衍的掌心很烫。那种烫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胳膊,沿着每一条血管,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渗。沈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哥哥。

沈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他看见了玻璃。知道沈镜在外面。他对着玻璃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沈镜看清他十年前的样子。那个在孤儿院走廊里回头对他笑、说“别出来”的哥哥。

“他会好的。”陆衍说。

沈镜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陆衍的手。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漫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审讯室里的灯还亮着。沈渊坐在那片白光里,左手覆在右手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瘦,很长。像一面镜子。碎过了。拼回来了。上面满是裂纹。但每一道裂纹里,都透进了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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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