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开的浓墨,沉沉压在荒林之上。
一轮残月从厚重云层缝隙挣出来,冷白月光倾泻而下,把虬结交错的古木枝干,在泥地上投下如同牢笼般交错的黑影。
林晚扶着粗糙皲裂的老树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
方才透支混沌珠的力量冲破归尘秘境结界,神魂反噬的阵痛如同潮水,一遍一遍碾过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浑身虚软脱力,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颈间那枚五色珠彻底敛尽全部光华,安安静静贴在衣襟底下,像是耗尽气力沉沉睡去。
身后,归尘秘境那层朦胧隔绝尘世的云海灵光,已经彻底消散不见。她终于挣脱那座精致华丽的囚笼,踏足真实的人间大地。
无数破碎的梦境残片在脑海里翻涌浮动:玄天书院的松岗月色,北境漫天染红天地的血色黄沙,沦陷皇城摇曳不定的烛火……那是属于第一世刻骨铭心的记忆碎片,爱与痛全都刻进了她的神魂。可梦境在她与琅琊王结盟的地方戛然而止,第二世发生过什么,她一无所知。她一心想要寻到记载万年前往事的卷宗,搞清楚两条时间线的来龙去脉。
她强撑着身体,想要向着远方村落的微光挪动脚步。
林间树冠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
数头被魔炁侵染扭曲的妖祟冲破夜幕,灰黑色的魔气缠绕在它们畸形的躯体上,腥腐的恶风扑面而来,獠牙森然,直扑向孤身一人的林晚。
林晚心中一凛。
这具躯壳虽是万年前不朽之身,可她来自现代,半分术法都未曾习得。她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闪,尖锐的枝桠划破衣袖,利爪擦过她的小臂,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妖祟步步紧逼,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腥臭的呼吸几乎已经喷到她的面颊。
死亡的阴影,顷刻笼罩下来。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她肩头的那一刹那——
一道白虹,撕裂整片沉沉夜幕。
剑光泠泠,如雪崩坠落,清冽剑气骤然炸开。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骤然停滞,林间所有嘶吼、风声、虫鸣,尽数归于寂灭。
漫天纷飞的黑色魔气如同冰雪遇烈火,寸寸消融。
妖祟的躯体接连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残月的清辉之下。
天地,归于死寂。
白衣身影,缓缓自长空降落。
月华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一身素白长衣,历经万古云海的风霜,衣袂边角泛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微光。那不是血肉肉身,是一缕在青云玉台孤守了整整一万年的神魂凝铸而成的人形。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清冷的下颌边。那双桃花眼,看过北境烽火,看过深渊封印,熬过一万年无尽孤寂的朝暮。
当他的目光牢牢锁向地面少女的那一刻。
沈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万载悠悠岁月,无数次在云海之上捕捉那一缕若即若离的神魂气息,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落空。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实实在在站在清冷月光之下。
所有积压心底的孤寂、煎熬、朝思暮想,轰然冲撞在胸腔。周遭林木云烟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偌大世间,只剩下眼前这一道身影。握着长剑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微重一分,眼前的人便会如同幻影一般随风消散。
他一步步,缓慢地朝她走近。
同一瞬,林晚抬眼望过去。
月光撞进眼底,完完整整铺在少年的眉眼之上。
第一世梦里的画面轰然翻涌上来。松岗之上初见的白衣少年,北境黄沙血泊里倒下的那道染血身影,她曾拼上神魂燃烧一切,只为改写他死亡的结局。
原来那不是一场虚妄幻梦。
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神魂深处积压的悲恸、眷恋、遗憾,一瞬间全部苏醒,狠狠攥住她的心脏。酸涩滚烫的情绪冲上喉头,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可心底又横着巨大的疑惑:第一世的结局停留在和琅琊王结盟,之后发生的第二世,她半点都没有梦见。眼前的沈砚,经历过怎样的人生?他们之间,又曾发生过什么?万千疑问堵在心口。
冲击太过汹涌,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惧怕,是承受不住这份跨越万古扑面而来的宿命重量。
林间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在夜色里回荡。
沈砚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庞,声音带着万年等待熬出来的沙哑,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试探: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沈砚。”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如同惊雷落在林晚心神之上。
她嘴唇微微颤动,怔怔望着月光下的白衣人,低声重复,声音发颤:
“沈砚……”
听见她念出自己的名字,沈砚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极亮的光,压抑万年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肩头都微微震颤。可下一秒,那光亮又缓缓黯淡下去——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女眼中只有神魂本能的悸动,却没有属于第二世相处的熟稔。
她认得这个名字,却不是记忆里那个与他并肩走过万般劫难的故人。
林晚的心底乱作一团。
第一世的记忆碎片是真的,眼前的沈砚是真的。可第二世的故事,混沌珠的梦境没有播放,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想问,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们第二世又有着怎样的纠葛,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又掠来一道浅青色身影。苏清鸢衣袂翻飞,落至沈砚身侧。她望向月光之下的两人,目睹这一场跨越万古的重逢,眸底翻涌复杂难言的情绪,安静伫立,没有上前打断这份气氛。
密林更深的阴影之中。
夜烬隐在巨树之后,狐狸眼沉沉,一动不动。他远远看着月光下宿命相逢的二人,心口翻涌着嫉妒、落寞,还有一份无法放下的担忧。他没有现身,只是静静远远观望。
就在这时,神魂反噬的后劲再度席卷林晚。一阵天旋地转,她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沈砚几乎本能地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将她扶住。可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
他清楚,属于他们的许多过往,此刻于她而言,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万年的执念,不能就这样强加给她。
“神魂反噬未消,此地魔气四处游荡,不宜久留。”沈砚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波澜,声音重新归于克制平稳,“往前半日路程,有一处山间驿馆,可以暂且落脚休整。”
苏清鸢在一旁轻轻附和:“那里逃难百姓众多,相对安全。”
林晚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砚的脸上,神魂深处那份撕扯般的悸动久久不散。荒林危机四伏,绝非久留之地。她艰难地收拢翻涌的心绪,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三人动身,踏着满地零落的月光,向着驿馆的方向行去。
夜烬的身影,始终隐匿在远处的林木阴影里,不远不近,一路尾随。
沿途大地处处残留魔祸肆虐过的痕迹。断裂的枝干,野兽骸骨,逃难的百姓行色匆匆,口中纷纷议论各地凭空冒出来的邪祟灾异。深渊之下,魔君昭冥挣脱封印的力量日渐强盛,人间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行路半途,沈砚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万年积压的情绪剧烈震荡,触发了那道决战留下的永久神魂暗伤。一层淡淡的半透白芒自他周身浮起,肩头剧烈一颤,撕裂般的神魂剧痛席卷而来。他咬紧牙关,默默将那钻心的痛楚强行压下,没有发出半分呻吟。
林晚余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样。望着他隐忍的侧影,心底那份纠缠不清的宿命感,又厚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