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异地开端
九月来临的时候，夏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过了一页。
开学的日子定在同一天——九月六号。两所大学的报到时间出奇地一致，像是命运给她们的最后一次同步。叶安乐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规整得像是她这个人——井井有条，不拖泥带水。叶安逸的东西却塞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最后还被叶安乐精简掉了一半。
“这个娃娃我要带！”叶安逸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据理力争。
“你宿舍的床只有九十厘米宽，你带了它就没地方睡了。”
“我可以抱着它睡！”
“你抱着它睡，那我睡哪儿？”
叶安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一瞬，但还是嘴硬：“那你也可以抱着我睡啊。”
叶安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那只兔子玩偶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放回了床上。叶安逸瘪了瘪嘴，但没有再坚持。
九月六号那天清晨，她们一起出了门。叶安乐的学校在城市西北边，叶安逸的学校在东南方向，地铁需要换乘两次，全程大约五十分钟。她们在地铁站的闸机口分别——叶安乐的线路在左边，叶安逸的在右边。
两个人站在闸机口前，谁都没有先刷卡进站。
周围是匆忙赶路的行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背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闸机口前迟迟不动的女孩。
叶安逸先打破了沉默。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拉了拉叶安乐的衣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我走了。”
“嗯。”叶安乐点了点头，“到了发消息。”
“你也是。”
然后叶安逸松开了她的衣袖，刷了地铁卡，走进了闸机。她没有回头。叶安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入人流，看着她扎着高马尾的脑袋在人群中渐渐变小，看着她拐过通道的转角，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被拉过衣袖的那只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刷卡进站，走向相反的线路。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了同一座城市里的异地生活。
大一的生活像一场高速旋转的漩涡，把每个人都卷了进去。军训、社团招新、新生晚会、各种入学教育讲座——日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叶安乐所在的医学院课程尤其繁重，开学第一周就开始上专业课，人体解剖学的名词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她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叶安逸那边也不轻松。英语专业的课程虽然不像医科那么密集，但大量的阅读和听力训练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她加入了学校的英语辩论社，每周要准备两场辩论赛，常常熬夜查资料到凌晨。
在这样的节奏下，她们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变少了。
最开始的那几天，两个人还会在微信上频繁地发消息——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室友是什么样的人，宿舍的空调够不够凉。每一件小事都要分享，每一个细节都想让对方知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几十条降到十几条，再到几条。有时候叶安乐忙完一天的课程和实验，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给叶安逸发消息。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晚安”。
对面有时会秒回一个“晚安”，有时要过很久才回，有时干脆不回——第二天早上才会看到一条“昨晚太困睡着了”的解释。
叶安乐盯着那些简短的回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但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大家都很忙，不可能像高中那样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她应该适应这种节奏。
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在适应，她是在忍耐。
第一次见面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
叶安逸提前一天就在微信上说：“周六我去找你！”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叶安乐说好，然后提前把周六下午的时间空了出来，甚至还特意去学校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叶安逸爱吃草莓。
周六下午两点，叶安逸出现在了她学校的大门口。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背着一个帆布包，远远看到叶安乐走出来，就扬起手臂大幅度地挥动着，像是怕她看不到自己一样。
叶安乐加快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时，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明明只隔了两周没见，却像是隔了很久。那种感觉很奇怪，眼前的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她们需要在见面的第一秒里重新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叶安逸咧嘴笑了，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死你了。”她把脸埋在叶安乐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叶安乐抬起手，环住她的背。两周的疲惫和想念在这一刻被那个拥抱轻轻融化了一些。
她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又沿着校园的林荫道走了一圈。叶安逸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她的图书馆、教学楼、实验室，甚至去她的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数了数她住的楼层。
“你们宿舍楼看起来好旧啊。”叶安逸评价道。
“是有点老，但内部还行。”
“比我那儿差远了，我们宿舍是新楼，有电梯。”
“你这是来炫耀的？”
“我这是来让你羡慕的。”叶安逸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要不你申请换到我们学校来吧？”
“你帮我申请？”
“我帮你想想办法。”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过梧桐树荫覆盖的道路，走过篮球场边呐喊助威的人群，走过傍晚时分渐渐亮起来的路灯。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她们并肩走着，肩膀碰着肩膀，步伐一致。
但叶安乐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以前她们每天都在一起，分享着同样的生活轨迹，共同经历着同样的人和事。而现在，她们各自有了新的圈子、新的生活、新的节奏。她们在见面的时候努力填补分开期间的空白，但那些空白太多了，多到一次短暂的见面根本填不完。
傍晚，叶安逸要赶末班地铁回学校。在地铁站的入口处，她转过身来看着叶安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舍。
“姐。”
“嗯？”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对吧？”
叶安乐看着她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不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心疼。她伸出手，帮叶安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嗯，经常见。”
叶安逸点了点头，像是从这个承诺中获得了一些安慰。她转身走进了地铁站，这一次她回头了——在闸机口刷完卡之后，她回过头来，冲叶安乐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走下楼梯。
叶安乐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保安大叔都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她转身，一个人走回学校。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是早上出门前顺手放进去的一枚粉白色的螺壳，海边捡的那一枚。
她握紧了那枚螺壳，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有人在看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外卖。看到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见朋友了？”
“嗯。”叶安乐点了点头，“见我妹妹。”
“哦，你有妹妹啊？亲妹妹吗？”
“亲的，双胞胎。”
“哇！那一定长得很像吧？有照片吗？”
叶安乐拿出手机，翻到一张两个人的合照——那是高考结束那天在考场外拍的，两个人手里举着冰淇淋，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她把手机递给室友看。
“哇，真的很像！但仔细看还是能分出来的——你气质更温柔一些，你妹妹看起来更活泼。”
叶安乐笑了笑，收回手机，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拿起桌上的专业书，翻到明天要上的章节。
但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想起叶安逸在地铁站回头看她时的那一眼。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她读懂了——不只是想念，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粒细小的沙子，落进了她们之间看似平滑的关系里。暂时还感觉不到太大的不适，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会不断地摩擦、磨损，直到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叶安乐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焦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