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37的声音冰冷地宣告:
【玩家名称:方越洋。
时间:2131年9月11日达成最终任务;
副本等级:D级悬疑副本;
名称:《无一幸免》;
完成度:89%;
通关率:87%。
恭喜通关。】
身后的空间猝然化为空白,其间不断生效副本背景的结构。
方越洋的眼前顿然一黑,许多错综复杂的代码持续迸射出红蓝相间的光芒。
【Error:副本加载错误。】
【Error:进入副本错误。】
【Error:玩家正在验证。】
00737的声音断然地响起:“出问题了。”下一秒,他的声音几乎是突破系统音颤抖而出,“攻略对象进入成功……”
方越洋瞳孔骤缩,他胡乱地摸黑拍打,得到的只有空洞的回响。
“搞什么?这怎么回事?”方越洋急促道。
00737平息慌乱,看着眼前的字幕懊丧地表示错误,它不免觉得怪异。
曾经从来都没有出现何等类似的问题,怎么这个副本一出现就是一整个的问题,进不去还是个显性。
方越洋的声音渐渐微弱,00737以为出什么事了,望去他的方向。
在副本穿梭的空间内,主系统是可以脱离宿主的身体,幻化成自己的数据模型。
因此,在不远处看到方越洋时,他竟离异般消失了。
然而,00737眼前不断在显示:
【Error:玩家加载错误。】
*
一阵颠陂,寒凉的风呼啸直吹脸颊。
摇摇晃晃的环境迫使祝末伶清醒。
他缓缓睁眼,什么都看不见。
一块晃荡的红布被搁置在他头顶,垂落的尾端印着金黄的绣花。
祝末伶想伸手掀开这块布,面前倏然剧烈抖动,一股无形力量直面打来,他脸上的布先他一步掀开。
不过三秒,又坠落而下。
仅仅三秒,他就看见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
外面几个人联手抬着花轿,走路姿势一致,僵硬的四肢如同机械,按照一个指令重复着一套动作。
迈、落、走。
耳边萦绕着孩童的声音。
不是欢快的,而是用诡异冰冷的声音在高处回响一首童谣。
“姐儿你啊要上矫,来年记得把花捎……”
“妹儿我啊挂念你,何时有空把家还……”
一断一续的童谣传进祝末伶耳朵,引起一阵战栗。
很显然,这个副本已经不是正常的发展趋势了。
抬花轿的几人蓦然停下,嘴里念叨了什么。
祝末伶感觉到花轿变沉——有东西上来了。
那被夺舍的人皮魂魄呼喊他:“新婚之夜,尔等奉礼。”
诡谲充斥着阴冷的寒意覆盖整个空间。
人皮魂魄零下十几度的手触碰到祝末伶。
祝末伶忍住下意识地动作,静止不动。
人皮魂魄的手边似乎拿着盒子大小的物品,尖利的轮廓摩挲着祝末伶沁出冷汗的皮肤。
人皮魂魄阴涔涔地笑:“娘子,接啊。”
祝末伶的耳边环绕着人皮魂魄的话音,嘈杂地被筛选而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不能不接……
他维持住还能活动的双手,接过人皮魂魄的“礼物”。
人皮魂魄似笑非笑,并不细究祝末伶的僵直,满意地离开花轿。
花轿再次被抬起。
童谣忽然由远及近。
方才人皮魂魄与他对话时,童谣很及时地停止了。
因此,祝末伶根本不清楚童谣是什么时候被无限放大的。
抑或者,是唱歌的孩童走近了。
敲打声隔着花轿传来,童谣愈发欢快。
“姐儿你啊要上矫,来年记得把花捎……”
“妹儿我啊挂念你,何时有空把家还……”
由于声音急促,晃抖的频率随之增高。
童谣骤然停息。
就在祝末伶以为就这么结束时,他听见了童谣的末句。
“妹儿留村无处归,姐儿亡魂常照面……”
全身的悚然过后,祝末伶百分百确认,这是冥婚。
*
00737没有随着宿主被传送。
眼前白花花地滚动编码,红色字幕开始增多。
00737:“编号00737,请求联系主神,宿主出现传送错误情况,目前不知所踪。”
“编号00737,请求联系主神……”
它将话语重复三遍,接收信号端才给出批准。
00737不迟疑地回到了主神领域。
大门紧闭,静谧地走廊适宜地制造了恐慌的氛围。
还好,系统是不惧怕妖魔鬼怪的。
00737敲响房门。
主神慵懒的声音自内传出:“进。”
00737推开房门,看着主神闲情逸致地装扮自己,对着落地镜笑吟吟的。
00737不喜管它闲事,开门见山道:“我的宿主出现了传送错误的故障,请主神申请强制抽离。”
强制抽离是将宿主整个身躯和灵魂一同带出,不过会造成副作用,人脑一时迟钝,被强制抽离的身躯会晃悠不定。
可除此之外,眼下并无最好的方法。
宿主在别的世界线内待久了,没有系统约束,行踪不明,或许会丢失在副本内,记忆慢慢与副本世界线重叠,逐渐迷失自我。
主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扔掉自己不满意的衣裳:“五年没出过问题了,这次搞什么鬼?”
00737毕恭毕敬回答:“程序持续显示错误编码,从明面看,似乎是被植入的病毒。”
它想起什么,道:“宿主的攻略对象传送成功,目前与宿主分道扬镳,追踪不到定位。”
主神沉思默想,摆摆手:“知道了,先出去,二十分钟后我会处理。”
00737不解道:“宿主的行踪不明,很可能会遇上恐怖副本,万一传送时间刚好卡上——”
主神直截了当打断它,反诘道:“五年没出事了,二十分钟已经是最佳反应时间了,还有什么好催的吗?你的权限大我的权限大?”
00737知道这种木马病毒对于运行了多年的系统根本造不成要害,需要预防的防火墙已然多年未得到完善,此刻突然侵入,必然是有备而来的。
系统的强大可谓是人人皆知,它决定忍心吞声,道完最后一句客套话:“麻烦您了。”
离开主神领域后,它被召回穿梭空间。
这里俨然一片黑暗,数万条代码上下翻滚,射出五花八门的色彩。
00737观摩一切,想着能从哪里入手,但逡巡一圈,仍然没有合适的目标可下手。
红色的字幕隐绰几条交相辉映的绿色字眼。
00737注意到细微的一幕,放大查看。
看到这一幕时,它气息近乎停滞,大脑接近空白。
【Normal:宿主成功进入副本。】
【Normal:宿主连接成功。】
00737无感情的系统油然生出一阵惶恐。
明明最大的红色字幕,时刻蹦出新的乱码,闪烁的红光映照在它的数据模型上,活像被凭空扇一巴掌。
接连的红色字幕携带警告的符号和声音,彻底扰乱了00737的思绪。
绿色字眼不减反增,占据了红色字幕的霸屏空间。
最显眼的,不闪烁的红色字幕警示它。
【Error:宿主连接失败。】
而现如今是最宽大的绿色字幕代替了它。
00737从事多年系统,处理这事手到擒来,现在却找不着方向。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跳动的红色字幕,才是真正问题的最大程度。
*
热烈的风呼啸而过,划过脸颊带起微聚的颗粒感。
阴凉的山村湿气重重,山路的崎岖陡峭不稳。
祝末伶内心过了一遍又一遍不好的结果。
冥婚是要被钉入棺材下葬的,疼痛另寻其事,死活才是眼下真正要面对的现实。
他当然不想死,还未来得及度日年华,还未来得及去交换余生,人太年轻了,做什么都是死到临头后川涌不息。
尤其是方越洋,他死了,方越洋也不会活着,他本就是因为这个找到了努力活下去的意义,此刻竟有些万念俱灰。
花轿被稳当当放下。
红布透过阴暗的光,祝末伶勉强看得清外头的“轿夫”。
“轿夫”撩开帘子,细声细语道:“吉时已到,新娘请下轿。”
说罢,他摆出伸手搀扶的姿势。
祝末伶不免心里一惊,悚然过后便回过心神,慢悠悠地覆上冰冷细骨的手心。
“轿夫”扶着祝末伶一路往下。
潺潺流水声隐隐绰绰地被收入耳中。
祝末伶不禁地想起桃花林里的那条小溪。
那里会不会有漂流瓶?
思至此处,前右的“轿夫”本是紧贴花轿,届时却缓慢地移动到祝末伶身旁。
一只手也搭上了他。
祝末伶有种被警察俘获后的犯人该有的架势。
一声低语划破寂静的长空。
“晚上好啊,各位。”
声源从树上传来。
墓土区是没有几颗参天大树的,因此,声音的主人很快被盯上。
搀扶着祝末伶的两人身形一顿,好整以暇地打量来人,一言不发。
声源者不吝啬开口:“听不懂中文吗?”
他笑吟吟地,无视如今的紧迫和惊悚,竟还把乐趣建立在诡异的一幕之上。
“那很抱歉,我不会讲鬼话。”
一声从高处落地的震动袭来,其余来抬花轿的人更是作出防备的动作。
来人不以为然,耸肩嘲弄:“别紧张嘛,我只是来看看今天的新娘是谁。”
这人说的,好似这个村子每晚这个点都会有人被配冥婚。
祝末伶的视觉模糊一片,即使红布是透光的,也瞧不出个大概。
他还被两个“轿夫”联合束缚,想回头转去又被紧急逼停。
听音色,属实不像方越洋的。
副本内还有这么胆大妄为,公然挑衅冥婚的吗?
左身侧的“轿夫”回以礼貌的微笑,轻声空洞道:“村里的规则大家向来是泾渭分明的,刻入骨子里难以忘却,您要是真想玩闹,就另找别处。”
男子不明就里地“哦”了一声,话锋一转:“那我不呢?”
“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玩的。”
祝末伶右侧“轿夫”似乎并不会通情达理。他松开钳住祝末伶的双手,撸起袖子就迈向男子。
就在这时,一股恰如其分的力量猛地拽住了祝末伶,穿过寒冷的细风,把他往空中拽去!
失重感迫使祝末伶心狠狠一跳,旋即发觉不对的他又被那股力量剥夺理智。
这次的力道重多了,应是双手的缘故,祝末伶与少年无异的肩膀都要被捏个稀碎。
随后,一声放浪不羁的声音四处响起。
“我是来,抢婚的。”
红布迎着微风掀开,一簇小小的火光燃烧着一片土地,风吹动它的生机,小片的领域瞬间被扩散开来,几乎半个花轿都被点燃。
恢复视觉的祝末伶,望着眼下的人正在和“轿夫”做斗争。
四个“轿夫”分头行动,两个与地面的男子挥舞格斗,两个追赶着他们。
祝末伶感受到身旁男子的手搭在他腰间,用力一推,二人便加速在空中交际。
祝末伶的异能在这一刻失效了,其实不止现在,从奉礼那时,他想暗中给人皮魂魄透过种植传播的方式,利用透明丝线的慢性毒药制出一连杀死的局面,结果手心发热得厉害,却感受不到一丝自血液里流出的温和。
男子侧脸游刃恰到好处,眼神忽闪的亮光频率不定,夹杂捉摸不透的神情。
祝末伶看他嘴唇翕张,右侧的手盖住祝末伶的双眸,仿佛对他来说,祝末伶的目光太过炽热。
他说:“不幸中的大幸,你是我们唯一救下来的新娘。”
祝末伶想说些什么,结果那人手向下,原本盖住眼睛的手移到嘴巴上。
祝末伶不解地看着他。
男子示意祝末伶噤声。
旋即,一阵颠陂的空中飞行后,男子骤然下坠,同时很紧地搂住祝末伶。
祝末伶在这个副本简直就是凡人之躯,不亚于送死,就算是有人保护,也难免不会被暗中绞杀。
所以,在被禁锢住时,他根本无法反抗,也无理由反抗。
男子踉跄几步,祝末伶被他带得重心不稳,险些摔落在地。
男子识趣地扶起祝末伶后,把手松开。
祝末伶不习惯这副骄纵的模样,不愿男子跟他驻足在这任他打量。
他说:“我方才听见了。每晚都会有人在这个点被配冥婚,但我又是唯一一个被救的,为什么?”
既然都尝试了千百回救不来一个人,他们“抢婚”居然还不会被扼杀,眼前的男子倒是也让人怪异。
男子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突然豁朗般:“时候不对。”
他开始长篇大论:“上次救得太晚,人都已经下土了,上上次救得太早,人都已经晕半路了,上上上次,吉时不对,新娘当场咔嚓,上上上上次——”
祝末伶:“啧。”
男子醒悟过来:“不想听这个吗?”
他又做思索状,眼神乱瞟,最后定格在祝末伶被月光照射得发白的脸上:“不是你要问的吗?”
祝末伶毫无感情干笑几声:“我是想听这个吗?”
男子好像才发现局势不对。
自己救的人,怎么还反倒被审问了?
男子挺直腰板,教书风般晃悠走动,嘴上杂七杂八:“女子当大嫁人没错,不过这冥婚……本就是不对。”
祝末伶冷哼,心想,废话。
男子无奈叹气,讲述起村里的规则。
“村里邪气重,不过半日就有家中人死亡,而大概率被索命的都是男性,年不过半,几乎没有婚配。”他意有所指,“有人请来特地解这晦气,大师说要给死者配婚,起码一年上半个都要有婚姻,不然魂魄留在村中怨气大,不走且会诅咒每个男性。“
祝末伶身子不自觉地一抖。
一贯墨守成规的乡村竟每日都有配冥婚的迹象,属实令人发寒。
男子把祝末伶带到一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简单地陈述:“我家。”
祝末伶忽然有些担心这个副本的危险性。
方越洋下落不明,不知这次会通过什么方式见面。
那个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其一一个男孩显然不是方越洋。
男子瞧着他面色不虞,煞有介事地八卦:“有活的挂念?”
祝末伶:“什么?”
男子“哎呀”一声,支吾其词:“就是,喜欢的人嘛,活着的,对不对?”
还未等祝末伶回答,他忽然一激灵,瞳孔里迸射出凛冽的光芒。
“我知道了!”他似有所悟,“我能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牵挂,其他那些估计就是生活在这里惯了,半死不活的,连个亲情都引发不起一丝涟漪,难怪村里沼气沉沉。”
祝末伶听着他插科打诨,为了撑他场,胡乱地发出元音字母发音。
门外倏地被敲响。
男子低声:“嘘。”
祝末伶难得被这情景逗笑。
幼稚得像方越洋。
男子起身去观察四周,确认无误后,才大门敞开,对着门外浑身腥血的男子喊:“哥!”
高他一头的男子走了进去,看见祝末伶时,对他点头以示问好。
祝末伶回以同等动作。
男子帮他哥收拾好地上的杂乱物品,推他哥去洗澡后,又贼兮兮地跑回来。
男子一屁股坐回原来位置,撑着下巴盯着祝末伶。
祝末伶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竟然觉得这个小孩在跟他摇尾巴。
男子凌厉的目光即使是被月光打散,也带着点审讯的意味。
方才一通对话,祝末伶心不在焉的,并没有直视对方,现在看来,果真对的上空中飞行那一段号。
祝末伶从头发丝挑拣出碎叶,与男子平视,开口道:“祝末伶。”
男子说:“程究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