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站在十四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别相信他”。
三个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和昨天在四楼捡到的那张“他知道”如出一辙。笔迹相同,纸张相同,连墨水的颜色都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问题是,谁?
苏念站在他旁边,目光在走廊里扫视。人群已经散了,周晓回了房间,陆明远和赵刚不知道去了哪里,剩下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你觉得这个‘他’是谁?”苏念问。
陈言摇头:“不知道。但写纸条的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更在意的是,这些纸条是怎么出现的。我们一直在搜查,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东西,说明这个人对这里非常熟悉——或者,他根本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
陈言看向她:“你是说……那个隐藏的人?”
苏念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那个系统报数16人时缺失的第十七人——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一直躲在他们中间,那这些纸条就有了解释。
“我们需要再搜查一次。”陈言说,“重点查那些我们之前没仔细看过的地方。”
“比如?”
“七楼。”陈言说,“昨天搜查时,七楼的档案室是锁着的。今天也许能找到钥匙。”
苏念想了想,点头。她转身看向走廊里剩下的人,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
“找谁一起?”她问。
“郑远。”陈言说,“他一直在提供线索,虽然可疑,但至少愿意说话。还有林墨。”
苏念愣了一下:“林墨?”
陈言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墙边的黑色身影:“他太平静了。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这种平静不太正常——要么是他真的见惯了死亡,要么是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带上他,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秒,点头:“有道理。那种平静,确实不像装出来的。”
两人分头去找人。十几分钟后,四人在七楼走廊里碰头。
郑远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他站在陈言身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墨站在几米外,背靠着墙,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但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钥匙呢?”苏念问。
陈言摇头:“没找到。但也许门没锁。”
他走到档案室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还是锁着的。
“需要撬开。”苏念说,“李敏有发卡,我去找她。”
“等等。”林墨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三人看向他。
林墨走到门前,伸出手,掌心贴在门上。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说:“里面……有死亡气息。”
陈言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死过人。”林墨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这里。不久前。”
郑远的脸色变得煞白,往后退了一步。苏念皱起眉头,盯着那扇门。
陈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得进去看看。能撬开吗?”
苏念点头:“我去找李敏。她有发卡。”
林墨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墙上,恢复了那副雕像的样子。
苏念转身下楼。几分钟后,她带着李敏回来。李敏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发卡,表情有些紧张。
“真要撬?”她小声问。
“真要。”苏念说。
李敏蹲下来,把发卡伸进钥匙孔里,捣鼓了几分钟。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苏念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腐气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应急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陈言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烁了几下,亮了。
档案室不大,大概二十多平米。四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人事档案、财务档案、合同档案……大部分标签已经发黄,字迹模糊。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个纸箱,落满灰尘。
五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进去。
林墨第一个走进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排铁皮柜,停下来,盯着其中一个柜门。
“这里。”他说。
陈言走过去。那个柜门上贴着“离职员工”的标签。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文件夹,按照年份排列。
“找什么?”苏念问。
“赵刚。”陈言说。
他开始翻找。五年前的文件夹、四年前的、三年前的……终于,在一个标着“2019”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赵刚的名字。
陈言抽出文件夹,放在长桌上打开。
里面有十几页纸。入职登记表、劳动合同、考勤记录、工资单……还有一份红色的文件,夹在最下面。
陈言抽出那份红色文件。
是一份处分决定。上面写着:赵刚,原公司保安部员工,因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盗卖公司财物,涉案金额约八万元。经公司研究决定,给予开除处分,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落款日期是2019年8月。
陈言抬起头,看向苏念。苏念的脸色也变了。
“他因贪污被开除。”陈言说,“还移交了公安机关。”
“但现在他是保安队长。”苏念说,“还在这里。”
李敏站在旁边,小声说:“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陈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赵刚的签名和手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他知道”的纸条,对比了一下笔迹。
沉默了几秒。
“是他。”陈言说,“笔迹一样。”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是同一个人写的。”
郑远缩在门口,声音发颤:“他……他自己写纸条提醒自己?还是写给别人的?”
没有人能回答。
陈言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里。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
林墨站在另一排柜子前,摇了摇头。苏念和李敏也翻了几格,什么都没找到。
陈言的目光落在那堆纸箱上。他走过去,打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是一些散乱的文件,大部分是废纸,有几份报表,还有一些信封。
他翻了翻,突然停住了。
在一个信封里,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四十多岁,国字脸,正是赵刚。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穿着便装,站在赵刚旁边,笑得阳光灿烂。
陈言盯着那张照片,总觉得那个年轻人有点眼熟。
他把照片递给苏念。苏念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我也觉得。”陈言说。
郑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怎……怎么了?”李敏问。
郑远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嘴唇在抖:“他……他是王大力。”
陈言愣住了。
王大力?那个撞向光膜的健身教练?
他仔细看那张照片。确实,如果把头发剃短,把肌肉练壮,这个年轻人确实能变成王大力的样子。但照片上的人明显年轻几岁,身材也没那么壮硕。
“你确定?”苏念问。
“确定。”郑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去年开会见过他。那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还没练成现在这样。”
陈言盯着照片,脑子里快速运转着。
赵刚和王大力认识。在游戏开始之前就认识。他们一起拍过照,看起来很熟。
但王大力已经死了。或者说,那个自称“王大力”的人已经死了。郑远说过,王大力根本没有老婆孩子——那撞向光膜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陈言把照片收进口袋,继续翻纸箱。但再没有其他发现。
五个人退出档案室,苏念把门重新锁上。走廊里,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
“现在怎么办?”李敏小声问。
陈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敏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郑远也缩着身子溜走,消失在楼梯间里。
走廊里只剩下陈言、苏念和林墨。
林墨依然靠在那面墙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说,里面有死亡气息。是最近的吗?”
林墨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但里面又藏着某种陈言看不懂的东西。
“三天内。”林墨说,“有人死在那里。”
“什么人?”
“不知道。”林墨说,“但死的时候,很痛苦。”
他说完,转身走进楼梯间,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陈言和苏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苏念终于问。
陈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赵刚和王大力,站在一起,笑得阳光灿烂。
“他们认识。”他说,“在游戏开始之前就认识。”
“所以呢?”
“所以王大力的死,可能不是意外。”陈言说,“郑远说他根本没有老婆孩子——那杨雪是谁?她为什么要假装他的妻子?赵刚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苏念沉默着,等着他说下去。
陈言把照片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还有林墨说的那个死人。”他说,“档案室里死过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会是谁?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没人发现?”
苏念深吸一口气:“我们缺的信息太多了。”
“对。”陈言说,“但现在至少知道了一个方向——赵刚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
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也有人在往下走。新的一天还在继续,距离第二次投票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陈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记。左眼的眼睛还在缓缓眨眼,右眼的面具还在无声地旋转。他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它们。
“走吧。”他说。
两人走进楼梯间,各自回自己的楼层。
陈言推开十五楼的防火门,走进走廊。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通道,两边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一片死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
那张照片还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传来微微的温热。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赵刚和王大力。
两个在游戏开始前就认识的人。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一个没有家人,一个伪造了档案。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机的。
有人提前知道什么。有人在暗中策划什么。
陈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光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层淡蓝色的能量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明显,像一道流动的墙,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第二次投票时,赵刚会指向谁。不知道档案室里那个死去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游戏里,没有无辜者。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真相。
即使真相可能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