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约定

咖啡厅见面之后,林悦就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再发来一条信息,淡淡地消失在陆酩的世界里,好像两人从未相识过。陆酩倒也对于网上这种即见即散的关系习以为常,但是心中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感。

今天赶上了每个月月底的公司聚餐,部门的伙伴们提前叫好了车,大家今天选的一家日式居酒屋。对于这种只需要一些敷衍社交的场合,陆酩显得有些异常疲倦,这类社交甚至并不出于工作交互的需要,而只是为了维系一种表面上的和谐关系。

每次在这样聚会的场合里,大家还往往会起哄着要喝酒,但是每个人的酒量好像又并不很好。随着气氛喝了几杯,陆酩已经到了社交能量的边缘,于是和身边的同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在门口待一会儿,然后拿着烟和打火机出去了。

9月空气里的桂花味意味着秋天已经逐步蔓延。不管是桂花味还是此时空气里的清新,都让陆酩觉得身心解脱。站在门口带着烟灰缸的立式垃圾桶旁边正准备点起一根烟,这时候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能借个火吗?我打火机今天没气了。”陆酩下意识地把打火机递向左边声音传来的地方。那个人接过打火机说了一句“谢谢”

因为这个声音实在是有一点点耳熟,可是又说不出在哪里听过,陆酩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前的人让她微微一愣,竟然是林悦。

她忍住了惊讶甚至说有些惊喜,接回打火机,放下原本准备点起的烟,假装不在意地对着空气说,“真是巧啊,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悦看了看她,情绪倒是显得很自然,还是跟以往一样的俏皮,手上拿着点燃的香烟,靠在墙边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说,“我来这儿和朋友聚会,你怎么也在这儿?”

接着还看了看陆酩的穿着,探究地说道:“公司聚餐吧?”陆酩有些无奈“是啊,没办法,这种场合每次都得这样一群人假惺惺的,无聊得很。”说着将没有点起的香烟悄悄地扔进垃圾桶,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希望给林悦留一个好印象,并不希望对方看到她抽烟的样子。

不过今天林悦穿的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成熟了一些,陆酩想着当然也怪自己那个时候急急忙忙就按自己的穿着打扮,约了一个见面时候的标志性穿着。一件简约的浅色风衣和一件深色卫衣,看上去比上次干练了一些。

对于林悦的工作和身份,此时的陆酩心中还是充满了问号,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想着这样的问法,不管对方是学生还是职业人,都应该不会显得太过尴尬,林悦笑了笑,“我就是个写文的,没那么多约束。”然后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啊!对了,上次说的下次再聊,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酩忍不住笑了笑,“这么正式吗?你还说我呢~我随时都可以。看你这次要聊什么话题呗……”林悦带着小小计谋得逞般的表情,“你说的随时可以,好!那就周六吧在市中心的乔奇书店怎么样?那里环境还不错。”陆酩想了想,今天已经是周四了,也就是后天。她没想到这个时间安排得还挺快,歪头想了想回复道,“行,那就这样吧,就按你说的来,那就周六下午见下午5点钟怎么样?”这个准确的时间让陆酩稍微掌握了一些话语权。

一根烟不知不觉已经随风燃尽,林悦低着头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笑着摆摆手,“说好那就5点,周六见!”接着转身走进了酒馆。

相较于偶像剧里那一次又一次恰好的重逢与偶遇,陆酩和林悦每次的遇见总是不那么顺利,就比如说现在的周六,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此前因为雨刷器上卡了一只小虫子,导致整个雨刷器活动得不够灵敏,搞得陆酩在路上开车心情更加不顺。还好她长期以来的生活习惯让她既带了雨伞,又带了雨衣,不至于在下车之后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狼狈,只不过这次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在车上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发了消息过去:“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因为今天大雨,有点堵车。”很快,林悦的消息弹了出来:“没关系,我已经到了,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另外下次如果迟到,就应该像这样提前告诉我~ヾ(??^ω^)ノ??”看到这个俏皮的颜表情,陆酩没说话,不过氛围好像确实比上次她独断专行地默认对方会理解自己迟到的行为要好得多。终于在堵车将近20分钟之后,陆酩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书店,把伞放在书店门口的架子上。身上的雨衣还没来得及脱,她就以这样在外套外面穿着雨衣的奇怪形象,站在了林悦的咖啡桌边,林悦已经帮她点好了一杯咖啡。

乔奇书店是市里一家有名的书咖,这里除了琳琅满目的书籍之外,还有一个专门的咖啡厅小角落。陆酩其实工作日的时候早就想来这里,只不过一直没有时间。林悦看到她这副打扮,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你这人还真奇怪,又是开车,又是雨衣,又是雨伞,你雨衣忘记脱了,你知道吗?”说着提醒了陆酩。

陆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雨衣还没脱掉,有些慌张地连忙把雨衣脱了下来,轻轻抖动两下,折起来放在了自己随身带的袋子里。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正襟危坐地终于呆在了林悦的对面。

林悦打量了她一番,带着一个深色皮革的双肩包,穿着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衬衫的扣子这次倒是松了些,总算是把扣到脖颈最上方的那一颗解开了,白色的衬衫露出细瘦的锁骨。林悦身体往前倾,突然像个小学生一样举手比画道:“我有个问题!”陆酩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差点被这句话呛到,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林悦:“嗯?什么问题?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多大了啊?感觉你,”她停顿了一下,“有一点像老年人。”听到这里,陆酩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平静地说:“我29岁,看上去很老吗?那你呢?你又多大了?”林悦无奈地挠挠头:“真没想到你居然比我小,或者说咱俩其实差不多大呀,我就比你,”说着林悦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3岁。看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老气横秋的。”“老气横秋?”陆酩轻笑一声,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为什么在你眼里我总是要么装模作样,要么老气横秋呢?而且我还想说你呢,明明比我大,行为却每次都像个小孩子。”

林悦看了看她,歪着脸说:“我只是比较活泼,不要矮化我。对生活有热情、有探究欲,那是我的特长,不像你那么让人有距离感。我还以为线下跟你见面会‘正常’一点。”听到“正常”两个字,陆酩有些迷惑:“正常?什么叫正常?线下跟你见了面就开玩笑、勾肩搭背,还是说总是充满着对人的热情,就叫正常?我觉得虽然上次迟到是我不对,但是我对你的态度、这种距离,其实是一种礼貌。”陆酩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淡淡地说,“也可能是我自己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我觉得和人有一些距离感,是最起码尊重她人的体现。”

林悦此时突然间收起了以往活泼热络的状态,轻声说:“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这种‘装’,每个人都有自己伪装的面具,这并不强求。”说着默默喝起了眼前的咖啡。看到气氛有所缓和,陆酩终于也主动打开了话匣:“那要看你怎么定义‘装’了。我承认我讲话的语气确实有一些沟通上的问题,可能是比较理性,也可能是让有些人无法接受。”

“那你是那种传闻中的回避型依恋吗?”待了没一分钟,林悦又再次暴露出鬼头鬼脑的探究语气。

“我不是。”陆酩直面回答道,“我认真了解过依恋型人格,也测试过,我是疏离型依恋,或者准确地说不完全是,至少我没有无法恋爱的困扰。”林悦淡淡地说:“那很巧,我也是。”听到这句“我也是”,陆酩有些奇怪,不论从认识时的表现还是到现在的情绪,都很难让人把林悦和疏离型依恋联系到一起。当然,正如她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伪装的面具,也许林悦本身的状态是另外一个样子。

不过此时轮到林悦好奇了,提到“并没有失去恋爱的能力”,勾起了她的八卦之心:“我看你每天工作这么忙的样子,还有跟爱人相处的时间吗?而且感觉你时间挺自由的,没有跟父母住在一起吗?”陆酩猜到了她话里的小试探,不过听到“父母”两个字,陆酩显得有些难受,那种别扭又纠结的情绪,随后被她快速压了下去,说:“我没有对象,现在是单身。你倒是挺八卦的,那也满足一下你的八卦之心吧,我之前有过两个前任,但是我并不太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所以觉得现在这样也还好。倒是你问我那么多,你自己呢?”

这下轮到林悦有些不好意思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单身啊。问你这些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简单聊聊,可以稍微缓和一下气氛。”

“嗯,我知道。”陆酩喝了一口咖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不会又装模作样了吧,林小姐?”说完自己也还是抵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位“老年人”总算是多少敞开一点话题,林悦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上次争论的话题是关于人的阶层标签。我想问,你会因为喜欢,或者其她的感情,而突破一下自己的内心吗?就是……更敞开心扉一点。”说着她用两只手在胸前比画了一下。

陆酩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声音清冷而坚定:“我不认为人生是偶像剧,爱也不是万能的。如果靠这些就能抹平过往的伤痕,那人就不会有记忆了呀。再说,阶层这种东西,又不是靠爱就能冲破的。”林悦点了点头,难得认同了她的说法:“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只是在网上不喜欢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对她人生活指手画脚的状态,不过那天跟你见面之后,我回去想了想,好像我有时候也是这样。”

陆酩没想到这个话题在此时居然得到了意外的共识。说着她起身走到外国文学那一排的书架前拿了一本《绝叫》,又给自己拿了一本《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回到位置上递给了林悦,“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停,在这里看会书吧。”林悦接过书,饶有兴趣的看着陆酩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好吧~听你的。”

然而尴尬的是,这场雨似乎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陆酩合上书,看着时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今天时间确实不早了。”林悦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前台打包了一杯热咖啡,回头对着陆酩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起走。

车里的香味很得体,直到此时,在这个密闭的氛围里,林悦才闻到陆酩其实喷了香水。她拿着一杯打包的热咖啡坐在副驾,咖啡的气味在车里散开,林悦多少显得有些尴尬。陆酩看了看她:“没事的,你就当我是出租车司机。”

林悦看她这么正经的样子,突然感觉到一种冷幽默,想笑的心情刚涌上来,车还没开出地库,左侧就窜出来一辆快速行驶的SUV。陆酩赶忙踩下刹车,咖啡就这样不出所料地洒在了驾驶台上。陆酩连忙抽出纸巾递给林悦,又退回原来停车的位置停好,自己从后座的书包里想拿一包新的纸巾,侧身的动作之间,和林悦靠得有些太近了。

“我、我……我来吧,我来擦吧……”林悦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陆酩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于是退回身体,小声地对林悦说:“没事,我包里有新的湿巾,可以递给我吗?”林悦马上起身往后拿来陆酩的书包,拿出湿巾后又帮忙丢回后座,回过身时,陆酩已经在擦拭自己面前的驾驶台了。“不用这么麻烦,我来擦就好了。”林悦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太近了,确实有些太近了。陆酩专心地擦着:“我只是想擦干净,不影响的,一会儿就好,你介意吗?”

林悦慌忙摇了摇头,为了扯开话题,身体紧紧靠后,突然问:“我想问下……那个你……你喝……你喝咖啡会不会心悸啊?我有时候喝太多了会嘴唇麻麻的……你知道有的人对咖啡会过敏,但我还是很喜欢喝,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感觉没事的时候就想喝,真的买了以后喝太多,又会觉得嘴唇那里好像有点麻麻的,我都怀疑我是不是过敏,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紧张,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本来紧靠在她身前擦着驾驶台的陆酩突然停了下来。林悦有些担心,却又对眼前这种温热的氛围莫名地紧张。陆酩缓缓看向她,两人的眼神就这么对视上,她身上的香水慢慢散发开来。在林悦视角的角落,她看到陆酩的耳朵和脸颊也开始悄悄泛红。

“这样吗?”

一个两人都预料之内、却又显得有些突兀的动作适时展开。陆酩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林悦唇边,看着林悦的眼睛。雨依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车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陆酩连忙起身,有些尴尬,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失礼。她重新发动车,眼睛直视前方,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雨中行驶,两人相顾无言。陆酩认真地开着车,林悦也低着头,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陆酩看似冷静的表情后,耳朵好像出卖了她。察觉到林悦的视线,陆酩有些结巴地说:“你……你家在哪,还没有告诉我。”林悦这才反应过来还没说地址:“啊,地址在丽园路775号25号楼。”陆酩看了看导航,发现开错了方向,随即掉转车头,幅度稍有些大。林悦下意识地抓住了陆酩的手臂,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隐约中,陆酩好像坐得更直了一点。于是林悦也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用奇怪的姿势挽着,一路回了家。

车行驶到家楼下,两人呆呆地坐着。“你家……到了。”林悦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到现在还没放下,赶忙松开了。正准备逃离这个奇怪的场景,陆酩却叫住了她:“伞。你打我的伞吧。”林悦回头接过伞,打开车门走下车,走入公寓楼栋,放下伞后又回头看了看放下车窗的陆酩:“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把车窗关上吧!”

陆酩半喊半说:“不客气,以后有机会再聊。”说完,她发动车子,消失在雨幕中。

林悦回到家里,有些疲惫地一下坐在沙发上。她看向窗外的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陆酩的眼神突然在眼前浮现。林悦一下站起来自言自语:“不不不不,不是这个发展!”随后拍拍自己的脑瓜,拿起浴巾走进了浴室。

陆酩的伞安静地放在客厅的门口,等待着下一次新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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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栖动物
连载中林鸿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