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间各安然

一辆乌木黑顶马车平稳穿梭在京城长街,避开市井喧嚣,径直驶向巍峨肃穆的东宫方向。

马车内静谧无声,谢云疏闭目端坐,周身清冷如故。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东宫朱红宫门外。

内侍躬身引路,步履轻缓,不敢惊扰。穿过层层雕梁回廊、青石御道,直达东宫暖阁。

暖阁内熏香袅袅,窗扉半敞,初夏清风穿堂漫入,吹散闷热,一室清爽。

谢云疏缓步入内,垂眸躬身,行过君臣礼数,语调清冷规整:“殿下。”

太子端坐紫檀棋案前,一身常衬锦袍,温润沉稳,眉眼藏着帝王储君的沉敛气度。案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残局未收,他正执玉指,落子沉吟,身旁无人近前打扰,唯有风声穿窗,轻拂帘幔。

听见脚步声渐近,太子未曾抬眸,指尖落下一枚黑子,落子清脆,声响清越,打破室内寂静。

“云疏来了。”

谢云疏缓步入内,垂眸躬身,行过君臣礼数,语调清冷规整:“殿下。”

太子这才抬眼,抬手示意内侍尽数退下,殿内瞬时只剩二人相对,再无旁人耳目。他指了指身侧空置棋位,语气闲适:“你我自幼相交,私下无需多礼,来了便落座,先陪我下下棋。”

谢云疏依言落座,目光落在盘上交错纠缠的黑白棋子。

太子捏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棋子磕碰玉面脆响轻扬,闲谈般转入正事:“近日朝堂暗流涌动,外戚势力步步紧逼,联合部分老臣借秋税改制之事发难,意图分权掣肘东宫,你回京多日,想必已有察觉。”

谢云疏执白落子,从容应声:“臣早已留心,外戚借体恤民生为幌子阻拦新政,本质是怕殿下借着税制收拢地方财权,损伤宗族既得利益。”

太子挑眉,落下一子困住白棋一角:“正因如此,我才急召你入宫。满朝文武多各有派系牵绊,唯有你置身党争之外,办事公允。改制之事不能搁置,我要你暗中彻查外戚名下田产税目,搜罗他们偷税敛财的实证。”

“臣领命。”谢云疏落子化解困局,章法沉稳,“臣会隐秘核查,不动声色留存凭据,待到朝议关键之时拿出证据,破掉对方发难的说辞。”

二人一来一回落子对弈,棋盘上攻守拉扯,一如眼下诡谲难测的朝堂格局,暖阁之中熏香袅袅,言谈句句紧扣朝局利弊。二人自幼相识,除却朝堂君臣之分,私下素来相熟。

末了太子看着满盘劣势,无奈放下手中黑子,失笑摇头:“又输了,论棋道筹谋,我终究不及你。”

谢云疏收了棋子,神色淡然:“殿下心系朝堂诸事,分心太多,并非棋艺不及。”

太子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敛去闲谈神色,重回正事:“棋如政局,落子分毫不能失误。方才议定的查税之事,切记隐秘行事,外戚根基盘根错节,稍有风声泄露便会打草惊蛇。”

“臣谨记在心。”

太子自案下取出一只木盒推至他面前,眉眼柔和:“听闻你久居江南,特意寻来一盒陈年雨前新茶,最合你口味,带回府中慢慢品用。”

谢云疏坦然收下木盒,抬手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若无别的要事,你便先行出宫。后续查到线索,择密信递进东宫即可。”

“告辞。”谢云拎好茶盒,从容转身缓步退出暖阁。

谢云疏辞别东宫,车马渐行隐入长街深处。

清裁坊这边白日展演圆满收官,积压多日的夏衣大半定下订单,店内伙计忙着清点账册、规整余下成衣,整间铺面处处透着忙碌喜气。

我送走最后一拨订衣客人,褪去登台时一身华贵灰蓝轻纱,换上一身简便素色常裙,正坐在裁案旁整理各式衣料样稿。

暮色渐临,铺面里余下零星收尾的伙计,掌柜拿着账本快步迎上,眉眼掩不住喜色,把簿册摊在案上:“栖遥……今日生意火爆,接下的订单总额,竟抵得上往常整月营收!我琢磨着往后你坐镇铺面打理统筹,我已经备好银两,月末就给你发份丰厚奖赏。”

我坐在案前,闻言浅浅一笑:“生意红火不是我一人之功,全靠张姐坐镇打理,阿桃、青禾几人整日忙活帮衬,大伙辛苦,这奖赏大家应该都有……”

掌柜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我一早便盘算好了,除去你的,所有帮忙的伙计女工一律增发赏钱,绝不亏待任何人。我这就下去安排分发银两。”说罢便兴冲冲转身去前厅打点。

不多时,门外一阵轻快脚步声哒哒响起,青禾眉眼弯成月牙,兴冲冲掀帘奔进屋内,裙摆飞扬。

她身上仍是白日登台那套黄绿纱衫配玫红襦裙,满身鲜活,欢喜凑到我身侧,张口甜甜唤道:“阿遥,外头客流全都散了,铺子里活计也收拾得差不多,咱们可以回住处啦。”

我抬眸含笑,伸手一把攥住她温热的小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身上裙摆。

“别急着走,等我换妥衣衫咱们再动身。”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身裙衫,柔声开口,“这身衣裙本就是照着你的身段特意裁制,打从起稿裁剪那日起,便是专门做给你的私衣,原先还想着过上几日寻个好日子再正式送你,倒提前借着登台先让你穿上了。”

青禾一愣,低头低头打量身上衣裳,眼里瞬间盛满惊喜:“原来这套好看裙子是专给我的?我还只当是店里用来展演的样衣呢!”

我指尖捻起她身侧垂落的五彩飘带,轻笑:“你穿着合衬又灵动,也算没白费我当初反复修改版型。

青禾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细腻的纹路,眉眼亮晶晶的,满是真切的欢喜,像盛着傍晚温柔的霞光。

“太好看了,我真的太喜欢了!多谢阿遥!”她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脑袋微微靠过来,语气又软又甜,“我一定好生爱惜着穿!正好是清爽夏衫,往后夏日出门游园、沿街闲逛,我就穿这一身!

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心头温软,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微乱的碎发,笑意浅浅。

“无需这般拘谨爱惜。”我柔声说道,“本就是做来给你平日穿的衣裳,往后平日里只管随心穿便好,不必拘束。过几日闲下来,我再给你裁几套别的花色样式,夏日换着穿,清爽好看。”

青禾眼睛霎时更亮了,欢喜得不住点头。

我顺势拿起她方才换下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臂间,收拾好自己随身的小布囊,便牵着她一同走出清裁坊铺面。

落日余晖斜斜洒落街头,街市渐静,晚风徐徐拂面。

我走到拴马的青石柱旁,抬手慢条斯理解开马绳,指尖绕过绳结,动作熟稔轻缓。

青禾跟在我身侧,看着我忙碌的动作,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认真的艳羡和担忧:“阿遥,那你呢?你今日登台穿的那身灰蓝轻纱,真的好好看,雅致又清贵,满街的人都看呆了呢。”

我闻言低低一笑,翻身上马,随后伸手稳稳扶她坐稳:“哈哈……那衣服穿着有点拘束了,我不喜欢…,过些时间再做几身舒适……”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浅浅:“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过几日闲下来,我不光给你做新夏衫,也给自己裁几身宽松透气的衣衫,咱们的衣裳,我一并慢慢做,都穿得舒服自在。”

青禾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立马舒展开来,甜甜的笑开:“那就好!我还怕你总顾着我,从来都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话音落,我轻抖缰绳,马蹄轻踏,缓缓离了热闹长街,朝着城外村居小路行去。

一路晚风习习,田间青苗起伏,遍野都是初夏鲜活的绿意。

日头西沉,暖光温柔地铺在田埂草木间,静谧悠然。

行至村口瓜田旁,守田割瓜的王大娘正弯腰劳作,瞧见我们骑马归来,当即直起身子,满脸淳朴笑意,远远扬声招呼。

“是栖遥、青禾回来啦!今日干活辛苦咯!”

我勒住马缰,含笑应声:“大娘好。”

王大娘几步走近,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笑得和蔼:“近日天热,我刚割下一批熟瓜,甜得很!你们两个小姑娘做工,可辛苦的嘞……快拿一个回去解暑!”

说罢她不由分说,挑了个纹路饱满、熟透的圆西瓜,利落递到我手中。

我推辞不过,只得伸手接过,温声道谢:“谢谢大娘啦……。”

“客气什么!”大娘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疼爱,“你们乖巧勤恳,住在村里安稳懂事,大娘看着也欢喜!快回院歇着吧!”

我颔首道别,带着青禾继续前行,不多时便稳稳回到村中小院。

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院外树下,我提着清甜的西瓜踏入院中。晚风穿院,蔷薇落瓣簌簌轻飘,安静又舒心。

我先将西瓜放进院中青石水池里浸着凉水镇着,让瓜味更清甜解暑,随后转身入了小厨。

生火、煮茶、温饼,动作一气呵成。

灶火微暖,袅袅轻烟缓缓升起,清苦的茶香混着红豆饼的甜香,慢慢漫满整间小屋。

我将白日余下的红豆小饼放在蒸笼上微微热透,又煮了一壶解暑凉茶,待香气四溢,才一一端至檐下小桌摆好。

青禾早已乖巧坐在廊下,双脚轻轻晃着,看着院里景致,眉眼柔软安宁。

她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轻轻开口,语气软软的:“阿遥,今日真的好多客人夸你做的衣裳好看,说版型新颖、料子贴身,都说从未见过这般灵动雅致的样式。还有好多夫人小姐,特意问你的手艺,点名要你裁制衣衫呢。”

我坐下,替她斟上一杯凉茶,指尖轻轻推至她面前,眼底温柔浅浅。

“不过是熟能生巧,用心缝裁罢了。”

我望着眼前可爱的少女,心头漫起细碎暖意。

我年岁本就比她长几分,可从前原主怯懦胆小、温顺怕事,初来这小院落脚时,反倒是年纪更小的青禾,处处护着原主,替她出头、替她担惊受怕,事事都想着她。

如今换了我,便该换我好好护她、疼她。

于我而言,青禾早已不是同住的伙伴,是如亲妹妹一般,要日日照看、岁岁善待的人。

青禾捧着茶杯,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又明媚,晚风轻轻吹起她新衫的飘带,美得温柔又鲜活。

小院寂静,茶烟袅袅,落日最后的暖光落在二人肩头,安稳静好,岁月温柔。

而此时,城郊僻静的谢府书斋,却是一派沉静肃然的光景。

暮色深重,夜色浸透庭院,书斋之内烛火通明,灯花静静跳跃,映得满架古籍墨色沉沉。

屋内熏的是冷调沉水香,烟气淡而肃穆,没有白日东宫的客套周旋,只剩彻骨清冷。

谢云疏褪去了入宫见驾时的规整锦袍,只着一袭月白暗纹常衣,广袖垂落,身姿端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开数卷隐秘账册、空白密笺,砚台墨色浓润,指尖方才碾过层层外戚田产名录,眉目浅淡,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缜密沉敛。

檐外夜色寂静,两道青灰劲装身影轻步踏月而来,落地无声。

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两名随侍,拾柾、拾柒。

二人齐齐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气息沉稳,无半分多余声响。

拾柾上前半步,声线压得极低,字字清晰,稳妥汇报:“公子,今日我们按您吩咐,暗中核查外戚一脉名下近郊田庄、挂靠私田账目,已有初步眉目。”

他抬手呈上一叠薄纸,纸上皆是连夜摸排、暗中比对出的细碎记录。

“外戚李氏一族,名下在册田产寥寥无几,可实际挂靠旁支、奴仆、远亲的私田多达百余顷,大多隐籍避税,年年截留巨额粮税,不入国库。”

一旁的拾柒紧随其后,低声补报,语气带着几分冷厉:“不止如此。属下查访乡间得知,每逢夏秋粮税,外戚旁支便借‘代管赈粮’之名,克扣农户收成,假借体恤民生之名,中饱私囊,百姓多有怨声,只是畏惧其权势,无人敢言。”

书案前,谢云疏指尖轻轻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指骨清瘦分明。

烛火映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凉光,语调无波无澜,却字字精准:“果然是以赈灾新政为幌子,阻改制、拢私权、吞国税。”

拾柾垂首道:“目前证据细碎,尚未连成完整铁证。对方经营多年,账目层层遮掩,关联人脉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极易暴露。”

“本就意料之中。”

谢云疏淡淡开口,声音清泠落于寂静书斋。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夜,条理分明吩咐下去:“继续隐秘核查。分两路取证,一路盯死田产税目、历年粮账漏洞,一路暗访乡间农户,悄悄留存人证线索。”

“全程低调隐匿,不惊动任何外戚旁支、朝堂眼线。”

拾柒应声领命:“属下谨记。”

谢云疏指尖微叩案面,节奏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章法:“太子欲推新政利民、固朝权,这群人只顾宗族私利,祸民乱政。”

“待证据齐全,一朝收网,便可彻底击碎他们借秋税改制发难的借口。”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清隽眉眼半明半暗。

夜风穿窗,携着细碎凉意扑落案前,烛火轻轻晃了晃,晃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叠影重重。

谢云疏垂眸凝视账册过久,瞳仁久凝于微光之下,酸涩胀痛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素来隐忍惯了,分毫未发一语,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长睫轻垂,掩去眸底骤然泛起的疲惫与钝痛。

立在下方待命的拾柒尚且未曾察觉异样,素来心细如发、随侍他多年的拾柾,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极淡的神色变化。

他抬眸轻瞥,见公子指尖微僵、眉头浅锁,心知定是入夜伏案过久,眼疾旧恙又犯了。

拾柾当即上前半步,垂首低声劝谏,语气温恭又恳切:“公子,夜深露重,时辰已然不早。账册线索已然理清,余下琐事可交由我与拾柒连夜整理,您且歇息片刻吧。”

话音落,拾柾不待他应答,便转身移步至屋角香几旁,取来那只素白瓷小炉。

他动作熟稔至极,小心翼翼添上少许特制沉息香炭,明火轻燃,一缕极淡、清冽又温润的烟气缓缓升腾,悄无声息漫开在整间书斋。

这是整整五年来,公子须臾不改的习惯。

旁人只当这香是安神助眠的寻常雅香,唯有拾柾贴身侍奉,心知其中隐秘刺骨。

若无这缕香萦绕入梦,谢云疏夜夜难逃梦魇缠身。

五年来,无数个深宵夜半,他总会一次次坠入那场永世无解的旧梦,困在那个血色残阳的黄昏,困在许家女陨落的绝境里,轮回往复,无从挣脱。

梦境永远是不变的温柔光景。

庭院梧桐繁茂,落英簌簌,年少的少女年岁停驻,永远是当年鲜活明媚的模样。

她一身浅粉色罗裙,闲闲倚坐在落满花荫的老树下,怀中拢着一团雪白慵懒的狸猫,眉眼弯弯,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世风霜。

见他缓步走来,她便扬起眉眼,对着他轻轻招手,嗓音清甜软糯,一如往昔:

“阿珩。”

声声呼唤,温柔缱绻,字字扣心。

梦里岁月静好,无风无雨,无灾无难。

他心底积攒多年的荒芜寒凉,总会在这一刻悄然松软。

他步履轻缓,一步步朝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走去,只想靠近那束唯一的光,握住这片刻虚妄的安稳。

可每一次,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

画面骤然崩塌碎裂。

繁花转瞬落尽,暖阳化作寒风,温柔笑语轰然消散,天地瞬间沦为无边死寂的昏暗。

眼前人骤然不见,只余下满地零落残红,与他孤身立在空荡荡的荒芜庭院里,伸手空空,抓不住半分虚影。

而后便是刺骨的绝望席卷而来,再度眼睁睁看着一切覆灭,看着那抹明媚身影彻底消散,徒留他一人,困在无尽悔恨与孤绝之中,反复亲历那场撕心裂肺的失去。

五年光阴,朝堂世事更迭万千,可这场梦魇,从未有一夜放过他。

唯有这特制的安神香,能堪堪压制住入梦的执念与心魔,让他得以脱离极致苦痛,勉强安睡片刻。

书斋内烟气渐柔,缓缓包裹周身。

萦绕鼻尖的熟悉香气,稍稍抚平了谢云疏眼底沉凝的冷郁。他缓缓松开微蹙的眉头,敛去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淡淡抬手。

“知晓了。”

他声线依旧清浅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经年执念。

五年避世江南,看似闲散淡然,实则岁岁煎熬,日日困思。

拾柾将香炉安置稳妥,垂首静立:“公子早些安歇,明日还要处置朝堂诸事。外戚线索,我二人定连夜核查妥当,绝不延误。”

谢云疏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眼底清冷孤寂,无人可解。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声线平缓淡然:“你们也退下歇息吧,夜寒,不必在此守着。外戚查证一事我已有定夺,不必急于一时,分寸拿捏妥当便可。”

拾柾与拾柒齐齐躬身应声:“属下遵命。”

二人细心收好案上账册密纸,分门别类锁进靠墙暗橱,又检查了门窗烛火,轻手轻脚退出书斋,反手虚掩房门。

屋内只剩袅袅沉息香雾盘旋飘荡,烛火在桌角轻轻晃动,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修长。

谢云疏缓缓靠向椅背,阖上酸胀发沉的双目,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安神香气。方才被账册、权谋填满的思绪渐渐放空,心底深埋的旧事不受控制悄悄漫上来。

只要这熏香萦绕身侧,今夜便不会骤然坠入撕心裂肺的噩梦,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树下含笑唤他“阿珩”的少女转瞬消散无踪。

窗外夜风穿过院中古木,簌簌作响,与远处村落隐约细碎的灯火遥遥相隔。

一边是烟火暖软、针线闲逸的小院,一边是孤灯伴愁、身负牵绊的书斋,两处光景,隔着迢迢尘路,也隔着他一生求而不得的圆满。

他静坐半晌,缓缓起身,缓步走向内侧卧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鹴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