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恍故人

转眼半月匆匆而过,三款敲定的新衣全面开工缝制。

赶制期间,老师傅常在裁案边驻足,凭着半辈子做衣经验,时不时提点细节:或是调整纱料熨烫归拔的分寸,或是修改领窝弧度、优化暗绣排布,指出版型细微弊病。我依照他的提点细细修改优化,新式夏衣的上身效果愈发妥帖出彩。

众人昼夜赶工,整批成衣如期完工,错落挂满临街货架。

衣款清爽别致、价位分层,众人原以为能开门热销,没曾想一连数日铺面客流惨淡。

京里三家老牌成衣铺盘踞市面多时,换季上新早攒足口碑,城中女子采买夏衣尽数扎堆老店,路过清裁坊顶多驻足瞟两眼,鲜少进门选购。

掌柜日日对着滞销新衣愁眉不展,一众匠人也心气低迷。我旁观多日,心中已有对策,寻个清闲时段上前提议。

“掌柜,衣裳品质不差的,亏在没有门路让人亲眼见识。咱们不如在店前空地搭设简易木台,找人换上各式新款夏衣登台缓步展示,往来路人直观瞧见上身模样,定能吸引他们进店挑选的。”

掌柜听完我门前搭台展衣的提议,眉头拧起满是迟疑。

古来成衣皆是悬于铺中货架任人挑选,哪里有穿在身上沿街登台展示的先例?可眼下铺中新衣积压滞销,客流寥落到了谷底,实在没有更好的破局法子,沉吟半晌只得松口:“如今已是最坏光景,再糟也无从亏损,既然是你想出的主意,一应筹备全交由你自行安排吧……”

得了应允,我立刻着手挑选人手、分派衣装与妆造。

登台一共四人:我、青禾、稳重年长女工张氏、高挑爽朗年轻女工阿桃,四套衣衫依照每个人的身形气质精准分派。

青禾身材娇小,面容娇气。最初的那套黄绿外衫配玫红裙身的出游款裙衫,便是当初我特意照着她娇小身段打出的第一件成品样衣。

玫红齐胸裙为底,外搭嫩黄绿通透宽袖纱衫,五彩长飘带顺着裙身垂落,配套带纱帘的花草斗笠,裙摆飘逸灵动,版型宽松俏巧,最衬她天真娇憨的性子。

我又给她梳一对软乎乎的双丫髻,斗笠缀满粉白牡丹花饰,面颊薄晕胭脂,一身穿搭鲜活明媚,尽显这个年纪独有的活泼可爱。

年过三十的张氏性情温和沉稳,一身湖蓝绣花大袖齐胸裙再合适不过。裙身用料厚实匀整,袖摆点缀浅淡白牡丹绣纹,不缀珠玉,简约大方。挽利落低圆发髻,仅插一支素银簪,妆容素净。

身形高挑、性子爽朗明快的阿桃,身着浅粉渐变牡丹重工大袖裙,外披闪光薄纱披风,裙身满绣盛放芍药,珠坠沿着肩缝垂落,配色温婉雅致。头发挽成简约垂环发髻,配淡粉绒花,妆色温润。

我生得眉眼玲珑精致,五官小巧清丽,自带温婉淡冷的气韵,换上灰蓝暗纹轻纱贵价款裙衫。

裙面隐绣银线缠枝暗纹,大袖镶细碎闪纱滚边,用料是铺子里最好的细纱。长发半挽,零星缀几枚蓝羽小钗,细描远山眉、轻点浅樱唇,轻纱散漫搭在肩头,端庄仙气。

余下几套衣裙尽数悬于木台侧檐当作陈列展品。

青禾、张氏与阿桃从前从没上过高台当众展衣,一个个难免局促紧绷,手脚都透着拘谨。我拉着三人在院落空地反复演练,细细叮嘱要领:“上台不必快步走动,顺着台板缓缓慢行就好,转身时放缓动作,抬手轻拢袖摆或是拎起裙角,让路过的人看清衣料垂坠、绣花细节。目光平视前方,不用躲闪围观路人的视线。”

我亲身示范一遍走台的步伐与体态,再挨个纠正她们僵硬的身姿,青禾总下意识攥紧飘带,我便耐心安抚,让她放松手臂,任由五彩飘带随风自然晃动;张氏习惯垂肩拘谨,我一点点帮她舒展肩背;阿桃性子好动总步履急促,我陪着她一遍遍放慢步速。

为了烘托氛围,我自掏腰包请来一队民间丝竹乐手,将乐席设在木台边角。

待到午后街市人流最稠密的时候,临街木台搭设完毕,婉转丝竹悠然扬起。

转眼临近登台,三人站在台侧等候,指尖不自觉攥着衣料,眉眼间还凝着几分紧张。

我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胳膊,笑着鼓劲:“别慌,咱们排练了这么多回,都做得很好,只管从容走完全程,加油。”

一句鼓励落地,几人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丝竹乐声缓缓扬起,四人依照由日常平价到华贵礼服的顺序依次登台。

轻纱裙摆伴着乐曲随风翩扬,路人接连驻足围拢,转瞬铺前人头攒动,不少姑娘妇人被衣衫模样打动,迫不及待挤进店内挑选成衣。

婉转丝竹萦绕街边,台上裙摆随风翩跹,围堵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正是一日之中最热闹、客流最鼎盛的时刻,展演如火如荼,丝毫没有落幕的迹象。

展演进行得热火朝天,街边观者如潮,络绎不绝的宾客接连涌入清裁坊。

店内瞬时火热喧闹,人声鼎沸,往来挑选衣裙、询价订做的女子挤得满满当当,铺中伙计脚不沾地,忙着为客人取衣试穿、记录订单、讲解款式,忙得不亦乐乎。

四款衣裙各有受众,其中青禾所穿的黄绿配玫红出游裙最为抢手,款式清新亲民,极受市井姑娘喜爱,订单遥遥领先。其余三款衣裙也各揽客源,分别深得主妇、名门小姐与世家侍女的青睐,店内订单源源不断。

街市人声喧沸,十里之内皆能听见清裁坊方向的热闹动静。

街市喧嚣震天,茶楼与布铺相距不过十步,临窗雅间内,谢云疏如常午后在此闲坐品茶。

数年江南养病,新近方才回京,平日里素来偏爱清静独处。

兄妹分隔多年相处寥寥,谢云姝有心拉近亲情,今日便缠着兄长一起来茶楼小坐。

雅致的临窗雅间,茶香袅袅,清风穿窗而入。

少女年岁尚稚,眉眼娇软,此刻正慵懒倚着窗沿,指尖捏着一块桂花蒸糕,小口慢慢嚼着。她本是安安静静陪着兄长品茶散心,楼下突如其来的喧嚣热闹,彻底勾走了她的注意力。

窗外人声喧闹、乐声悠扬,衣袂翩飞的景象格外惹眼。

她含着满口软糯糕点,睁着一双澄澈杏眼,好奇扒着窗棂,侧头看向身侧立着的贴身丫鬟秋合,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

“秋合,楼下那家布铺好生热闹,围了好多人,还有乐曲声响彻街巷,他们……是在做什么呀?”

秋合刚要俯身回话,雅间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阵轻快爽朗的笑声率先闯了进来,打破了屋内片刻的静谧。

少年一身绯红锦袍镶银边,腰间系墨玉嵌赤金玉带,锦料织暗纹流云,眉眼明媚张扬,周身裹着热烈鲜活的少年意气,性子跳脱爽朗,正是安平府小小姐的至交,陆家公子陆逍。

他脚步轻快迈入屋内,目光先扫过案前静坐的清冷男子,扬声笑道:“谢云疏,回京这么久,独自跑到茶楼吃好茶,竟也不叫上我?未免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话音落下,他余光瞥见窗边扒着窗沿、嘴里还塞着糕点的少女,眼底瞬间亮起几分笑意,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咦?云姝妹妹……你怎么也在这儿?”

安平府小小姐名唤谢璃姝,被他撞破自己看热闹偷吃糕点的模样,当即脸颊一热,连忙咽下嘴里的点心,直起身瞪了他一眼,语气娇嗔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别扭:

“我为何不能在这?倒是你,凭空闯进来,扰了我和兄长的清静。”

陆逍毫不在意她的凶巴巴,大大方方走到桌边落座,顺手拿起桌上的蜜饯碟子把玩,笑意盈盈地逗她:“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茶楼是谢二公子的私藏好去处,我原以为只有他一人独酌,没想到还能撞见我们娇贵的阿姝小郡主,属实意外之喜。”

窗边的打闹声响起时,端坐案前的谢云疏始终神色清淡。

他修长指尖轻抵茶盏杯沿,眸色浅浅落在楼下那片人声鼎沸、衣袂翩扬的热闹街巷,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未散,只是沉静眼底,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秋合见状,也暂时收了回话的念头,安静立在一旁,垂眸候着。

谢璃姝懒得同陆逍说笑纠缠,又心心念念楼下的热闹,顾不得和他斗嘴,再次扒住窗沿,探头往下张望,好奇不已。

楼下丝竹不绝,人流涌动,各色鲜亮裙摆随风摇曳,看得她目不暇接。

她又转头扯了扯陆逍的衣袖,好奇追问:“陆逍,你才上来……知不知道楼下布铺在办什么热闹事?人山人海的,都能比上上元灯节的时候了……”

陆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打量片刻楼下的景象,看着台上依次缓步、展示衣裙的几人,恍然大悟。

“哦……刚听他们说了……”他手肘撑在桌案上,微微倾身,语气轻快,“就街尾那家清裁坊嘛,那掌柜想出了个什么街头展衣的法子,让人登台走样衣,还用了丝竹乐助兴,新奇得很,引得整条街的人都围过去观看。”

谢璃姝听得新奇,眼睛瞬间亮了:“登台展衣?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卖衣裳的法子……”

自小长在深宅大院,她见惯了一成不变的布坊卖货方式,从来都是客人进店挑选,从未有人敢这般大方,将新衣、美人、乐曲结合,摆在街头万众观赏。

她目光紧紧黏在台上那套最火爆的黄绿玫红衣裙上,看着娇小的青禾身姿灵动,裙摆翻飞如蝶,忍不住啧啧称赞:“这身衣裳真好看,鲜活又灵动,最是适合夏日穿,难怪那么多人争抢着预定。”

陆逍看着她满眼艳羡的模样,失笑打趣:“你若是喜欢,回头我帮你订几身同款,左右不过是寻常成衣,不就讨个新鲜嘛。”

“谁要你送!”谢璃姝立刻偏头怼他,眉眼娇俏,“我自己不会买吗?不用你多事献殷勤。”

两人照旧拌嘴嬉闹,吵吵嚷嚷填满了安静的雅间。

而一旁始终沉默的谢云疏,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定定落在那方小小的木台之上。

喧嚣的市井烟火、明媚鲜活的衣裙、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都是他久居江南数载,从未触碰过的热闹鲜活。

他指尖微顿,微凉的茶水在盏中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谢璃姝眼珠倏然一转,心头打定主意,缓缓起身伸了个慵懒的懒腰,鬓边珠钗轻轻晃动。

陆逍抬眸望她,疑惑开口:“怎么忽然起身,你又要干什么……”

“楼下这般稀奇热闹,自然要亲自下去瞧瞧。”谢璃姝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期待,“况且入夏在即,我还没置办夏日新衣,正好趁这个机会挑拣几身合意的裙衫。”

陆逍当即一拍桌沿,兴致盎然:“巧了,我也跟着一块儿去开开眼界,瞧瞧这新奇的卖衣盛会。”

话音落,谢璃姝转头看向静坐品茶的谢云疏,柔声邀约:“兄长,要不要同我们一同下楼逛逛?”

谢云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清浅平淡,不带半分兴致:“你们去吧,我在此静坐饮茶便好。”

陆逍无奈咂舌,随口碎嘴吐槽:“谢云疏,回了京城,就天天整日闷在茶楼独坐,大好热闹摆在眼前都懒得移步,当真白白辜负这满城烟火。”

谢云疏闻言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应声,目光复又落回楼下喧闹的街巷。

陆逍还待继续絮叨,谢云姝连忙悄悄抬肘轻撞他胳膊一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收声,别再叨扰兄长。

她回身对着谢璃姝柔声叮嘱:“兄长,我们去铺子里稍逛片刻,你就在茶楼安心等候,逛完我再来寻你,一同回府。”

谢云疏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交代妥当,谢璃姝带着秋合,与安分下来的陆逍结伴推门下楼,一路朝着清裁坊走去。

陆逍边走边低声感慨:“你瞧你兄长,不过二十有余的年纪,整日寡言少语、静坐独处,模样老气横秋,反倒和朝堂里饱经世故的老臣别无两样,一桩旧事搁心里这么多年,何苦一直困着自己。”

谢璃姝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她自然清楚兄长心结所在。昔日谢云疏年少惊才绝艳,是当朝年岁最小登科入仕之人,年少成名、前程万众瞩目。

可自许家姑娘意外猝逝之后,他一夜褪去所有锋芒,心神俱摧、缠绵病榻半载有余。病愈之后,更是决然舍弃锦绣仕途,远赴江南避世隐居,蹉跎数载光阴。

世人闲谈此事,皆心生叹惋。既惜许氏红颜薄命、芳华早凋,又叹天之骄子情伤蛰伏、空负一身才华。这件往事,终究成了一桩人人唏嘘的旧憾,更是谢云疏此生迈不过、解不开的心结。

陆逍见状收敛了玩笑神色,不再随意议论谢云疏,转眼又被前方布铺飘来的丝竹声响吸引,连忙抬手指向人头攒动的铺子,换了轻快语调:“罢了不提这个,快些过去,晚了怕是挤不到近前挑衣裳。

谢璃姝颔首,携着秋合快步前行,很快融进熙攘人流里。

今日展演爆火,进店选购、排队试样的客人挤得店内水泄不通,根本容纳不下源源不断的客流。伙计们索性将店内剩余成衣尽数搬出,一排排错落挂在铺外檐下、木台两侧的衣架上,高低错落、琳琅满目。各色夏衫轻薄雅致、花色各异,平价苎麻、精致细纱分区陈列,方便路人随手翻看挑选,烟火热闹至极。

谢璃姝牵着秋合,踮脚往展台方向望去。

台上三人仍在从容缓步展演,张氏温婉端庄、阿桃雅致华贵,各有风姿,可谢云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最灵动明媚的青禾身上。

少女一身黄绿纱衫配玫红襦裙,斗笠缀花、飘带轻扬,每一次转身都似蝶翼翩飞,鲜活烂漫、灵气逼人,衬得夏日晚风都温柔了几分。

相比另外两套偏端庄华贵的样式,这套裙衫明媚俏皮、不落俗套,最是贴合年少女儿家的鲜活姿态。

谢璃姝眼底满是喜爱,轻声赞叹:“果然还是这身最好看,清爽又俏皮,半点不沉闷。”

她细细扫过檐下挂满的成衣,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一边缓步翻看衣架,一边轻声自语:“我自己留一身这款出游裙,再挑几套端庄素雅的款式,带回府中给母亲与长姐,今夏穿刚刚好。”

陆逍陪在身侧,随意扫看四周新衣,随口帮她参谋两句,二人目光尽数落在满架衣衫与台上展演之人身上。

就在这时,人群后侧缓步走出一道清丽身影。

我刚帮店内客人核对完订单,又叮嘱伙计妥善收好爆款成衣,怕台上展演的衣装有疏漏,便缓步走出铺面,打算巡视一圈展台情况。

立于人流之中,我身姿清雅、衣饰端庄,一身灰蓝暗纹轻纱长裙质地华贵、剪裁利落,眉眼清淡玲珑,气质温润又自带疏离矜贵。

不过遥遥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市井女子。

我目光轻扫拥挤人潮,无意间落在靠前伫立的两道人影身上——锦衣贵气的少年郎,与眉眼娇贵温婉的少女,二人身形气度卓然,与周遭市井百姓截然不同,一望便知是出身高门的贵人。

我略顿脚步,本着迎客礼数,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有礼:“二位公子小姐可是想挑拣新衣?檐下款式齐全,高低价位皆有,若是有心仪的样式,我可为二位细说。”

话音落下,眼前的谢璃姝下意识抬眸望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我眉眼之间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一滞。

周遭喧闹的人声、悠扬的丝竹、周遭攒动的人潮,仿佛在她耳边瞬间淡去。

她怔怔看着我的眉眼,瞳孔微凝,心头猛地一颤。

像。

太像了。

那眉眼轮廓、清淡气韵,甚至是眼底那一点温润疏离的神态,竟与多年前那位早逝的许家姑娘隐隐重合。

陈年旧事本深埋心底,连兄长都极少提及,可这一刻,那张模糊久远的容颜骤然清晰浮现,撞得她心神大乱。

谢璃姝怔怔立在原地,唇瓣微抿,全然失了方才看热闹的鲜活模样,呆呆望着我,一言不发。

身旁的陆逍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

他年少时只远远见过许家姑娘几面,时隔多年,早已记不清容貌分毫,半点看不出端倪。只觉得谢云姝突然失神呆滞,格外奇怪。

他微微蹙眉,压低声音,悄悄抬肘轻碰僵直的谢璃姝,打趣低语:“怎么愣着不动?莫不是瞧见好看的姑娘,魂都被勾走了?”

话音压得极低,喧闹人声裹着丝竹,我站在对面分毫未曾听见。只察觉谢璃姝目光直直凝在我面上,一瞬未挪,眼神怔怔愣愣。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脸颊,暗自疑惑,是不是脸上沾了线头还是脂粉污渍什么的?

半晌过后,谢璃姝才被陆逍的玩笑拉回心神,慌忙收敛纷乱心绪,压下心底那股酷似故人的震惊,勉强稳住神色。

她收敛错愕,指着展台青禾身上那套黄绿配玫红的出游裙,柔声开口:“我想要定制这身裙衫,另外再另外订数套素雅款式,给我家中母亲与姐姐。”

我闻言眉眼微弯,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掌心轻引向内:“小姐自身的尺寸进店便可当场测量,不知令堂与令姐的身形高矮、体态胖瘦您可清楚?"

谢璃姝定了定神,一边迈步随我进店,一边回话:“家姐身形和我相差无几,尺寸照着我的规制便可行;只是家母平日深居,体态我拿捏不准。”

“无妨。”我浅笑答话,“夫人的衣衫我便先用通用衣码,剪裁时再放宽些腰腹余量,若是成衣上身不合身,小姐可差人将衣服送回铺内修整,若是不想来回奔波,也可叫我们上门修整……。”

谢璃姝轻点下头,目光又不自觉飘落在我的眉眼上,心绪仍被方才惊觉的相似搅得纷乱,随口应了声好。

陆逍缓步跟在末尾,瞧着她频频分心走神的模样,眼底戏谑更浓,静静跟着跨入店内。

待到软尺落定、尺寸一一记在笺纸之上,谢璃姝取银票付过定金,指尖摩挲着桌边布料,心底暗自盘算。

兄长常年素衣在身,满柜尽是白、黑二色锦袍,其实他儿时最是偏爱深绿与浅蓝两色,但因旧事心绪寡淡,穿衣颜色也随着深沉淡漠,不如趁此番定做新衣,悄悄裁制两身合款长衫,算作一份意外惊喜。

心思既定,她抬眼看向我,轻声问询:“铺内现下可有新样式的男子长衫?我想添置两身男装。

我笑着回道:“新近铺里添了不少男款新式长衫……”

说着我侧身取过桌边叠放整齐的一册衣稿,摊开在案上推至二人眼前:“小姐可以先看看图样,面料、纹样都能随心挑选,深绿、浅蓝的料子库房都有充足现货。”

谢璃姝俯身细细打量纸页上的长衫样式,眉眼微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轻声道:“那就定下两身,一身沉敛深绿暗纹锦料,一身清雅浅蓝天丝面料。”

一旁陆逍正倚着裁案翻看各色面料,听见她敲定的配色款式,当即抬眸挑眉问道:“给你兄长的?”

谢璃姝坦然点头:“嗯……”

一旁陆逍正倚着裁案闲看各色面料,闻言立马挑眉打趣:“好家伙,惦记着给云疏添新衣,我也算你半个兄长,怎么半点没想着给我定做一身?”

谢璃姝脸颊微微一红,随口怼道:“你身上新衣源源不断,还用得着我添置?”

随即转头看向我,抬手对着陆逍凌空比划身段:“我兄长身形和他差不多,就是个头稍高、肩膀略宽些,麻烦照着这个尺寸制衣。”

陆逍顺势挺直脊背,故意抻了抻衣袍,笑着凑趣:“合着拿我的身形当参照?那我可要好好盯着,若是衣裳做出来合身,少不得讹你一身新衣。”

谢璃姝嗔他贫嘴,转头同我敲定纹样细节,定下两身长衫的领口镶边与暗纹样式,一并补付了定做男装的银两,落笔在货单之上。

闲谈间,目光仍会下意识掠过我的眉眼,心底那抹似曾相识的疑惑,始终萦绕不散。

敲定所有衣款纹样、付清全部定制银两,我亲手将签好的货单叠好收好。

诸事办妥,谢璃姝与陆逍辞并肩踏出清裁坊,原路折返茶楼,打算寻上还在静坐品茶的谢云疏,一同回谢府。

二人刚到雅间门口,谢云疏的贴身侍卫拾柾快步上前,俯身附耳低声回话。谢云疏听罢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二人:“临时有要事,我先行离开,你们自行回府。”

谢云疏此番回京,其实从来都不是单纯归府静养。

陛下早在他回京第二日,便下旨复其官职,授翰林院侍读兼朝政参议。

看似是文职闲差、品阶清雅,实则特许他常伴朝堂、参议机要,暗中辅佐太子梳理朝局、制衡各方势力,稳固储君根基,为日后太子顺利登基铺路。此事极为隐秘,极少外人知晓。

谢璃姝不多追问,应声应允。谢云疏便跟着拾柾仓促离去。

余下谢璃姝与陆逍二人,便带着贴身丫鬟秋合,一同登上陆家顺路的马车,往谢府行去。

车帘轻落,车轮轱辘碾过青石长街,车内安稳静谧。

一路颠簸,谢璃姝倚在车壁上,眼底却始终失神。

方才在清裁坊撞见的那张眉眼,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清淡温婉,又带着一丝疏离冷意,那极致相似的容貌,让她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她怔怔静坐许久,目光放空,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

对面的陆逍将她失神的模样看在眼里,瞧她一路沉默发呆,不由得开口询问:“一路闷闷不乐,又在发什么愣?方才在布铺就频频走神,到底怎么了?”

谢璃姝闻言缓缓回神,指尖轻轻攥着裙摆,迟疑片刻,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惊疑,抬眸看向陆逍,轻声开口:

“陆逍,你方才仔细看那位清裁坊的主事姑娘了吗?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陆逍微微一愣,蹙眉回想片刻,脑海中只有一张清丽温和的模糊面容,全然想不出关联之人,茫然反问:

“像谁?”

谢璃姝指尖攥紧衣襟,缓缓吐出三字:“许云瑶。”

陆逍骤然一怔,方才散漫的神色瞬间敛去,眉头紧紧拧起:“怎么会是她?当年许家出事,众人分明亲眼瞧见许云瑶离世入殓,棺木下葬,坟冢现在都还在城郊墓园好好立着……”

谢璃姝眸光沉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响沉闷:“是……正因亲眼目送下葬,我才心头纷乱。方才裁坊那人的眉眼、神态,和从前的许云瑶简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因此,我从进门才频频失神,总疑心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陆逍沉吟思索:“会不会只是容貌凑巧相似?世间长相雷同之人本就常有,许云瑶身故是当年京中人人皆知的旧事,棺殓下葬全流程不少世家权贵到场见证,断然没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我也盼着只是巧合。”谢璃姝轻叹一声,“可那份气韵实在是……我方才盯着她看了许久,越看越是心慌。若是当真许云瑶没死,当年那场意外、许家覆灭,便处处透着蹊跷。”

她低声轻叹,心底暗自盼着,仅仅只是容貌凑巧相像罢了。

陆逍沉默片刻,随口宽慰:“世上相貌相仿之人不在少数,许姑娘下葬一事确凿有据,不必多想,免得庸人自扰。”

车厢随车轮微微颠簸,谢璃姝靠着车壁,心事沉沉,再没有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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鹴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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