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莼站在了她惯用的位置上,时刻关注着场上其他人的站位。
受人信任的感觉很好,但也很沉重。她甩一甩发麻的指尖,活动手腕,决心要好好表现。
副本顺利有序地进行着,江莼按部就班地配合大家,没出差错。
曾经的队友连连称奇,都说从前小瞧了她。
但江莼总忍不住往场上的那个角落看去。
那人对机制细微的处理依然很到位,闲庭信步一般,一点也不莽,可以说是优雅。副本难度明明不高,有些技能,以他的防御值完全可以硬扛的。
她分神往那边看了好几次,那人走位动作,一招一式,都越看越眼熟。尽管他说话简洁,嗓音刻意压着,但咬字断句,字音字调,堪堪在耳膜上刮过。
江莼趁着过图时间点开微信聊天框。
【今天刷副本,碰到一个连基础技能都要躲的20星大神】
【连躲的动作都和你一模一样】
按下发送键,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慢慢轻轻地攥拳,周身的一切动作都暂停,江莼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耳机里并没有传出消息提示音。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笑话自己疑心病太重。
都怪他之前那样骗她,害得她宛如惊弓之鸟。
她这么想着,来不及反应,手里的技能快了一秒放出去。冷却时间有点长,来不及再放一轮了。
这个保护技能对于释放时间的精确度要求很高,一旦失败,无论等级多高,都会被boss狂暴秒杀。
除非配合特别默契的固定队伍,或者碰上非常优秀的仙灵师,否则一般玩家都会主动自保。江莼是在和于槲刷副本时偶然练会的。
江莼想要开口提醒大家防护,但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boss在场中狂暴、抬手,卷起一阵飓风。
队伍里属于湖鱼的血条灰了。
江莼愣怔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疯狂蔓延滋长。她顺着记忆回溯之前的几场甚至是几十场对局,画面重叠,变得模糊,然后重新清晰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失误确实少见。
耳机里队友们说话的声音沉默了几秒。
“咦,大佬,分心了?”
随着boss倒下,四五个人围上去复活他。
他笑了一下,
“我的问题。我以为你有群防呢。”
江莼没有开口,可他这句话明显是对她说的。
她尽力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措辞换了又换,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试图掐断难忍的泪意:
“你这么信任我啊?”
“当然。”
嘈杂纷乱中间,他嗓音浅而淡,渺渺传来,像毕毕剥剥燃烧着的壁炉里始终安静的火苗,滚烫灼热得不讲道理: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仙灵师。”
——
圣诞节临近,学校的图书馆小礼堂墙上挂了红绸和翠绿的松枝花环,球果和雪花装饰其间。
医学院的教授在做一个有关常见急症的基础急救措施的讲座,胸外按压的十五个注意事项刚刚讲到第三个,江莼口袋里传来手机的嗡鸣声。
她抽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手指快速点击了几下,拒接免打扰锁屏一气呵成。
她重新翻开手写本,将屏幕上投放的信息仔细地摘抄在里面。
长发挽起,鬓边几缕散落的头发用一字夹工整地夹在耳后,肩颈平直流畅,面颊粉白光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而专注。
丝毫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她身边。
结束后的掌声不如预想中热烈,江莼收拾好东西四下望了望,观众席上人不多,大约是期末月的关系。
可惜,这明明是一个很实用的讲座。
她终于注意到,旁边坐了一个陌生的男生。开场的时候还没有,应该是快结束了才摸过来的。
江莼的目光在他脸上闪过,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冷了下来。
不能说是完全陌生。
江莼曾经见过他。当时他自称是护理学院的毕业生,还是三甲医院值班护士长。
“你别紧张,那天是我太唐突了。我向你道歉。”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护理学院大三在读,我叫——”
他伸手要握,被拍开。
“谁啊。”
他怒不可遏地抬起头,看清那人后,腰板绷不住了。
他身材颀长,站在人近前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单手抄在兜里,窄腰宽肩,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哪,哪里就结一片霜。
江莼拽住他衣角,递过眼神,焦灼的。意思是没到万不得已不要起肢体冲突。
于槲意会地点点下巴,偏头,伸手揽过江莼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上一靠,意味明确:
“不巧,刚好是她男朋友。”
温暖隔着衣物传来,江莼措手不及地双手护在胸前,仰脸看他。
她是这个意思吗。
那人不敢在公开场合叫嚣,强压怒意,一双窄而长的眼睛眯缝着,把他上下打量:
“你?”
江莼被他揽着,自下而上看见他棱角分明的颌线和颈线。他下巴轻抬,语气淡然:
“那边在喊人搬器材回医院,你还不去?”
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工作人员走过,不时往这边看。
等人悻悻走远,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
图书馆已经打铃,人群一丛一丛走远,廊下有保安在做最后的清场,眼看着楼层的灯光逐层灭掉。
北方的冬夜暮色萧条,近旁路灯昏暗幽微,图书馆前后小径空荡无人。
江莼推他一把,力气轻巧,只推出半步:
“谁允许你冒充我男朋友了?”
“我只是觉得那样能让他死心嘛。”
江莼意有所指,越想越气:
“对于某些心肠坏的人,怎么都不会死心的。”
他语气软下来:
“生气了?”
江莼将围巾遮过耳垂,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字不说只埋头走路。走出几步她后停住,用后背朝着他,最终没能忍住,她转过身告诉他:
“不要打扰我,我要回个电话。”
他看着她,无可奈何笑了一下:
“又是跟哪个男生打电话,我不能听?”
江莼拨通电话,将手机贴在耳边,隔着距离递过一记眼刀:
“是我爸爸。”
冷漠的忙音响了三下,随后电话被接起。江莼垂下脸背过身去,两只脚轮流踩着地上的积雪,好让寒意没那么快地束缚住她双腿。她压低声音:
“喂,爸爸,我刚在图书馆,怎么了。”
……
侧过脸,江莼看见他双手抄兜倚靠在灯柱边,路灯罩下界限分明的鹅黄为他描上一层朦胧薄色,在昏芒中格外的冷硬疏淡。
有女孩子经过,走到近时顿住脚步,然后在同伴的鼓动下拿出手机,赧然到他近旁,伸手摇了摇。
他的手没有离开衣兜,说了句什么,扬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眼朝江莼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那女孩跟着看过来,然后泄气地点头离开。
耳边的声音被无端的风声淹没。江莼定定神,抱歉说没有听清。
“我说,让你过年早点回来,带陶雍回家吃饭。他说你们最近一直吵架,你都没理他。”
“上次说过了,我和他不是吵架,是分手。现在学习压力大,不想再分心。”
“你少骗我,别人都说上大学就轻松了,就你一个女孩子能混出什么事业,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要是真长本事就找个有钱的本地人,给家里买车盖楼。”
江莼抿唇,不发一语。刺骨的冷穿透棉服包裹的身体,哈出的白气如鬼魅一般上升又被撕裂,她像被冻在原地。
“真是搞不懂你。”
那头抛下这句话,电话挂断了。
拿在手里的是一块冰砖,她手指冻得发僵,哆哆嗦嗦捧不住它。下一秒,手机被抽走。
于槲将屏幕直接按灭,放进自己的衣兜,话音轻而淡地飘下来:
“手不冷吗?”
江莼木然地摇头。
没注意他捉住她十指拢在掌心。直到皮肤相贴的地方滚烫地传来热度,江莼才像个冬眠睡醒的小动物似的缓慢动了动眼睛。
她愕然抬起黑白分明的眼,自下而上看过他的手,他的黑白千鸟格围巾,然后是那双漆眸,平静得没有情绪,好像并没察觉到自己在做一个多么暧昧的动作。
“有要紧事?”
江莼缩回手,连续眨眼逃开他目光:
“没,就是刚才听讲座没接电话,要回一个。”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今天下午老师找你了?没事吧。”
“没事。还是分组的问题。他们答应下周再比一次,按名次分组。”
江莼唇线紧闭。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不肯退出。
像把她看穿了似的,于槲贴在她手臂一侧:
“不用担心。姓杜的那边不会再为难你。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刚才你和那个女生说什么了?好像和我有关?”
“问我要微信。”
他口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人的事实:
“我就告诉她,我也在等你的微信。”
江莼倏忽顿住脚步,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词语,她不敢置信地仰起脸追他眼睛,脸色骤然浮起一层红。她张了张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拿我挡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