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钱的眼睛

刺客的尸体被拖走,血迹在沙土地上留下一片暗红。

顾怀瑾的伤口重新包扎后,军医警告她:“再裂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她点头应下,转头就去找萧衍要人。

“我需要一个能查账的人。”

萧衍正在灯下看军报,头也没抬:“军中没有账房先生。”

“我不要账房先生,”顾怀瑾说,“我要一个能进边关钱庄、不被怀疑的人。”

萧衍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被纱布缠裹的肩头,停了一下:“你怀疑钱庄有问题?”

“李崇的俸禄一年不到五十两。他死后,家眷连夜搬走,雇了四辆大车。”顾怀瑾把一份手抄的记录推过去,“五十两家底的人,搬家用四辆大车?车辙印深到陷进泥里。”

萧衍拿起记录扫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觉的时候。”

萧衍沉默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边关最大的钱庄叫‘汇通’,东家姓周。这个周老板和燕王府的管事喝过三次酒——这是去年的事,我的人查到的。”

顾怀瑾眼睛一亮:“三次酒,说明不是普通交际。燕王在京城,边关一个钱庄老板,凭什么跟他的人喝三次酒?”

“洗钱。”萧衍说出这个结论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雨了”。

顾怀瑾心里一震——不是因为“洗钱”这个概念太超前,而是因为萧衍居然也知道。她差点问出“你懂什么叫洗钱”,但及时咽了回去。

“李崇的赃款,通过汇通钱庄转给燕王,”她接上萧衍的思路,“反过来,燕王的钱也通过汇通送给李崇。钱庄是中间人。”

萧衍点头:“但汇通是正经买卖,账目做得干净。我查过,查不出东西。”

“因为你的查法不对。”顾怀瑾说。

萧衍挑眉。

“查大账没用,要查小账。”她拿过一张纸,写下几个字,“每笔银子的来和去,大账上可以对冲抹平,但经手的伙计、运银的脚夫、封银的纸签——这些东西会留下痕迹。银子不会撒谎。”

萧衍看着她写在纸上的那行字——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边关女将。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他问。

顾怀瑾抬起眼,不动声色:“从……看我父亲审军需官学的。”

萧衍没有再问。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

第二天,萧衍的人找到了一份关键线索。

汇通钱庄有个老伙计姓郑,干了三十年,三年前被辞退,理由是“手脚不干净”。但萧衍的人打听到,真正的原因是——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账目。

老郑如今在城东开了一家茶摊,生意冷清,人喝得醉醺醺的。

顾怀瑾戴着斗笠,扮成普通农妇,坐在老郑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明月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人家,”顾怀瑾把茶钱放在桌上,多放了两文,“听说您在汇通干过?”

老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顾怀瑾说,“我是来打听一个人。李崇,边关守将。他在汇通存过银子吗?”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茶壶嘴歪了歪,茶水洒在桌上。

“姑娘,有些事知道了,命就没了。”他低声说。

顾怀瑾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不多,刚好够买几天的酒。

“命重要,还是酒重要?”她问。

老郑盯着那块碎银看了很久,一把抓过去,塞进怀里。

“三年前的腊月,”他压低声音,“李崇的管家来存了三千两银子。不是一次,是分批。每次来都是半夜,走后门。银子的封签上有北边商号的印记——不是李崇的俸禄来源。”

“什么商号?”

“北方马行的。专门做北狄那边的马匹生意。”

顾怀瑾心里一亮——北狄的马行,意味着李崇不仅在贪墨军饷,还在和北狄做私盐或马匹交易。而这一切,都可以被栽赃成“通敌”。

“那批银子的存根,还在吗?”

老郑苦笑着摇头:“我被辞退那天,亲眼看着后账房的火盆烧了一整夜。什么存根都没了。”

顾怀瑾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烧了——又是烧。李崇的尸体被烧,账本存根也被烧。火是这个案子里最忠实的帮凶。

从茶摊回来,顾怀瑾的心情比去时更沉。

她知道方向是对的,但证据全部被毁。没有存根,没有尸体,没有证人——至少没有活着的证人。老郑的话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

“小姐,那个老头说的有用吗?”明月跟在后面,小声问。

“有用,也不够用。”顾怀瑾说,“他知道有人通过马行洗钱,但不知道是谁。我们需要找到那个马行。”

“马行?”明月歪头,“北边的马行都是和军队做生意的,谁敢查?”

顾怀瑾停下脚步,看着边关城墙上被风蚀的砖缝,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马行既然是和军队做生意的,那一定有人负责对接军需。而沈家被抄后,接管边军的就是李崇。李崇死后,边军暂由副将冯宽统领。

冯宽这个人,她翻过卷宗——四十岁,老边军,沈崇远的老部下。沈家出事时,他没有站出来说话,但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明月,沈家旧部里,有没有人现在还在边军?”顾怀瑾问。

明月想了想:“有啊,冯副将就是。不过老爷出事后,他就缩起来了,谁也不见。”

“我要见他。”

“小姐你疯了?你现在是朝廷要犯!”明月急得跺脚,“冯宽要是抓了你送给三皇子怎么办?”

顾怀瑾看了一眼远处营帐中萧衍的旗帜,嘴角微弯:“三皇子不会抓我。他需要我。”

明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看不懂这个“小姐”——以前的小姐只会打仗,现在的小姐会算账、会审人、还会和三皇子互相算计。但她不讨厌这种改变。

夜里,顾怀瑾在帐中整理线索,突然感到手心里一阵温热。

是那块玉佩。

她低头看去,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纹,像一条细细的银色丝线。光纹缓慢地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呼吸。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衣服,坐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块发光的方板。那个女人的脸——

和她现在的脸不一样。但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冷静、决绝、不认输。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顾怀瑾握紧玉佩,心跳加速。那不是幻觉。那是某个真实存在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和她握着同一块玉佩的人。

她想再看一眼,但玉佩的光纹已经暗了下去。

帐帘被掀开,萧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睡不着?”他问。

顾怀瑾把玉佩藏进袖中,表情恢复如常:“在想案子。”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你的伤口不能喝酒,但你可以端着。”

顾怀瑾看着那杯酒,没有端。

“你在查冯宽?”萧衍问。

“你监视我?”

“我说过,保护。”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了:“我想见冯宽。”

“他不见你。”萧衍说,“我替你找过他。他说沈昭宁已经死了,他不认识什么军务参赞。”

“你替我找过他?”顾怀瑾看着萧衍,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为什么?”

萧衍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没有回答。帐外的风吹动烛火,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陪你去见他。他不认识你,但他认识我。”

顾怀瑾想问“你为什么帮我”,但她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好。”她说。

萧衍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那块玉佩——你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是什么来历?”

顾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注意到了。

“家传的。”她说。

萧衍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家传的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收好。”

他走了。

顾怀瑾摊开手心,玉佩静静地躺在掌中,已经恢复了常温。

她盯着它,想起刚才脑海里那个穿黑衣的女人,想起那双冷静的眼睛。

“你是谁?”她无声地问。

没有人回答。

但玉佩深处,一道极细的光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一早,萧衍果然陪她去了冯宽的府邸。

冯宽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看见萧衍时跪下行礼,看见顾怀瑾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

“冯副将,”萧衍开门见山,“这位是我的幕僚,有件事要问你。”

“殿下请问。”

“李崇死后,边军的马匹供应是谁在管?”

冯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是李崇的人。他死了以后,账目就乱了,我还没理清。”

“李崇的马匹供应商是哪家?”顾怀瑾突然开口。

冯宽看向她,又迅速移开目光:“北关马行。”

“东家是谁?”

“姓刘,叫刘大业。”

“人在哪里?”

冯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三天前,刘大业失踪了。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人也找不到。”

顾怀瑾和萧衍对视了一眼——又一个证人在他们到达之前“消失”了。

从冯宽府里出来,顾怀瑾上了马车,对萧衍说了一句话:“有人在抢在我们前面。”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握紧了一瞬。

马车驶过边关的土路,车轮碾起一片尘土。远处,城墙上有一只鹰在盘旋,像是在盯着什么猎物。

顾怀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只鹰,然后放下帘子,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她知道,这场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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