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

沈昭宁没有急着动方敏的账目。

她做了十六年将军,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打仗不能只盯着一处。你把所有兵力压在东边,西边空了,敌人就从西边包抄。所以她决定——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把方敏的网一层层剥开。

她把那份《方敏——项目往来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不懂的数字让小赵帮忙翻译成“人话”。小赵虽然疑惑“顾姐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份摘要。

摘要的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方敏经手的七个项目,都有一笔“咨询费”流向同一家壳公司。

第二,这家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方敏的小叔子。

第三,壳公司的钱最终流向了三个账户——方敏的个人账户、方敏丈夫的账户,以及一个叫“周永年”的人。

“周永年是谁?”沈昭宁问。

小赵翻了翻资料:“方敏的助理,前年离职了。听说去了南方发展。”

沈昭宁记下了这个名字。战场上,掉线的那根绳子往往是关键——方敏的助理离职,和这些账目有关系吗?

“小赵,帮我查一下周永年现在在哪家公司。”

小赵有些为难:“顾姐,这个可能得找猎头朋友打听……”

“三天,”沈昭宁说,“够吗?”

小赵咬了咬牙:“够。”

下午,沈昭宁在茶水间接水时,江屿舟又出现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美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的绿萝快死了。”

沈昭宁没看他:“花盆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说的是绿萝,”江屿舟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接水,“你最近倒掉了多少杯咖啡?”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继续接水,没有回答。

“咖啡倒进绿萝,叶子会发黄,”江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不是不喝咖啡,你是不喝小周给的咖啡。”

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比她高半个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江屿舟放下杯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如果你需要帮忙,找我。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也想知道,方敏到底干了什么。”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三秒,在判断这是陷阱还是真话。萧衍说过一句话——棋盘上最危险的棋子,是知道自己只是棋子的那一个。江屿舟显然不是棋子,他是另一个执棋人。

“你知道顾怀瑾在查方敏吗?”她问。

江屿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惊讶,被压制的惊讶。

“她没跟我说过。”他说。

“那你怎么知道方敏有问题?”

江屿舟沉默了片刻:“因为方敏升得太快了。三年内从初级合伙人到高级合伙人,项目质量一般,但收费总是比别人高。我不信运气,我只信账目。”

沈昭宁从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和她一样的味道。不是将军,不是律师,是那种“我一定要查清楚”的执拗。

“明天晚上,律所旁边的湘菜馆,”她说,“七点。”

江屿舟嘴角微弯:“你不是顾怀瑾。”

“我知道你知道。”沈昭宁端着保温杯走了出去。

晚上,沈昭宁回到出租屋。

这是顾怀瑾的家——一室一厅,装修简洁,书架上全是法律书籍,冰箱里只有过期的牛奶和半盒发霉的水果。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决定明天去买菜。

她不会做现代饭菜,但她会烤肉。军中烤羊肉的手艺,父亲亲传。

坐在沙发上,她掏出那块玉佩。

白天在办公室里,她没时间细看。现在安静下来,玉佩表面的光纹比她记忆中更清晰了——不是一道,而是两道,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成一条河。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主动想要看到那个画面——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那个和她握着同一块玉的人。

眼前慢慢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顶帐篷,烛火摇曳,一个穿铠甲的女人坐在案前写着什么。她的侧脸英朗,眉目间有一股她熟悉的气势——那是将军的气势。

沈昭宁猛地睁眼,心跳如鼓。

穿铠甲的女人——那是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另一个时空,被另一个人用着。那个人在写东西,在查案,在……替她活着。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她在这个世界替顾怀瑾活着,那个人在那个世界替她活着。

她们是彼此的影子。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顾律师,小心方敏。她不是你能对付的人。——一个朋友。”

沈昭宁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紧皱。

她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她拨过去,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握紧玉佩。有人在暗中盯着她——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方敏的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到律所时,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见小周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不是保温杯,是她的马克杯。

“你在干什么?”沈昭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冷得像冬天的风。

小周猛地转身,脸色煞白:“顾、顾姐,我帮您洗杯子……”

“放下。”

小周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手抖得厉害。沈昭宁走过去,拿起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渍,但杯底有一种白色的粉末痕迹,没有被完全冲掉。

她用小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小周,”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审讯俘虏,“你在杯子里放了什么?”

小周的脸色从白变青:“没、没有啊顾姐,我就是洗杯子……”

“我最后问你一次,”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在杯子里放了什么?”

小周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跑。

沈昭宁没有追。她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了小周是方敏的刀,确认了刀还在往她身上捅。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马克杯底部的白色痕迹,然后给江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饭局提前,六点。有东西给你看。”

江屿舟秒回:“收到。”

六点,湘菜馆,包间。

沈昭宁把马克杯的照片给江屿舟看。江屿舟放大照片,盯着那些白色痕迹看了很久。

“这不是咖啡渍,”他说,“咖啡渍干了是褐色的。这是白色粉末残留——需要化验。”

“小周放的。”沈昭宁说。

“你确定?”

“我看见他拿着我的杯子。杯底的粉末没冲干净。”

江屿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在你杯子里下药。这不是恶作剧,这是刑事犯罪。”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个人住?你知道还每天去律所?你知道还不报警?”江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沈昭宁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遇到一个为她着急的人。

“我报过警了,”她说,“小周被捕的那天,我报过。但小周只承认下毒,不承认有人指使。方敏提前做了切割,证据不足,只抓了小周一个。”

江屿舟沉默了。

“所以我需要证据,”沈昭宁说,“证明方敏指使小周下毒的证据。你帮我,我欠你一次。”

江屿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你不是顾怀瑾。”

“你说过了。”

“顾怀瑾不会欠人人情。她会说‘这是等价交换’。”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地说:“那我不是顾怀瑾。我是沈昭宁。”

她说出了自己的真名。不是试探,不是失误,而是选择。她选择相信这个男人——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和萧衍一样的东西:正义。

江屿舟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溅出一滴。

“沈昭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古代人?”

“你猜。”

江屿舟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解开了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

“难怪,”他说,“难怪你不会用手机,难怪你看不懂合同,难怪你谈判像打仗。”

“你到底帮不帮?”沈昭宁问。

“帮。”江屿舟伸出手,“但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方敏欠顾怀瑾一条命。”

沈昭宁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不是“虚握”,是实打实的、用力的、将军式的握手。

两人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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