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小学流行奖励小红花，班上积极的乖乖孩子，老师每周三都会颁发小红花，可不巧到他这，就没小红花了。
放学后，他硬是追到办公室要小红花，老师也没辙，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糖果给他。在他七八岁的认知里，老师很少很少奖励糖果，这次能给他了，他可珍视了。
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老师突然接了个电话，扭头给他说：“小商陆，你妈妈今天临时有事，晚些来接你。你就先就在办公室写会儿作业，等会你妈妈来办公室接你。老师还有事，等会有其他老师在，有事就找刘老师哈。”
小商陆的脸一拉，妈妈又在加班，又是在办公室写作业的一天，不开心。
幼稚的小脸拉下没两秒，他忽然眼珠滴溜一转，点点头：“老师我乖乖的，可不可以奖励小红花啊？”
他想要小红花，妈妈承诺过，一朵小红花可以换一小时的游戏时间，机会就摆在眼前。
老师答应了他。
他在办公室飞快地完成了数学作业，坐在椅子不安分。
门口忽然一阵嘈杂，有老师来了，他立刻端端正正坐好，摆出语文日记本，对着空本子，开始冥思苦想。
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今天又没什么新鲜事发生，无聊。
“你俩说说，为什么打架？”一道严肃女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听出是数学刘老师的声音，一定是在教训她班上不听话的人。
他伸长脖子，瞅了眼窗外，竖起耳朵听，果然是现成的新鲜事。
“都不说？那好，我马上叫你们家长来。”
“叫我奶奶来，呜呜呜，奶奶你在哪里，有人打我呜呜呜。”一道带着哭腔的幼稚男孩童声响起。
“先进办公室，慢慢等你们家长来！”
风呼啸一声携夹老师的怒意猛地灌进来，吹得小商陆脸上一紧。
办公室门敞着，他瞅见先进来的小男生脸上泪涕横流，灰头土脸，额头上还有个长条新鲜的爪印。
后面似乎还有个女孩，不肯进来。
“进来站着，别挡门口。”刘老师在走廊打完电话，有些气，顺手把女孩推进来，小声抱怨了句，“怎么当家长的，孩子惹事，家长还不来，有多大的钱赶着去挣？”
贺商陆这才看见那女孩，她身上比男孩稍好一些，只几处沾灰，扯乱了点头发，脸绷得十分紧。
被刘老师推进后，她固执又沉默地在门边站着，一脸倔样，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刘老师进来时看见贺商陆全程眼巴巴地瞅着，于是朝他抬了下巴，随口问他：“作业写完了？”
小商陆不敢嬉皮笑脸，老实回答：“没。”
刘老师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还是莫名朝他撒了通火：“写你的作业去，看什么热闹。”
贺商陆撇了下嘴，满不在乎，偷偷往老师背后做了个鬼脸。
做完鬼脸转头时，他发现站门口的那女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整个人阴森森。
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头一次感受到从脊骨蹿上的寒意，不亚于大冬天猛灌一口冰水的程度。
他第一次被如此冷冽的目光冒犯到。
他觉得被这么轻易吓到很没面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她做了个更吓人的鬼脸，脸上写满“谁怕谁啊？”
女孩动都不动一下，眉眼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整张脸没有任何情绪。
贺商陆讪讪收回视线。
“让你走近些没听见？”刘老师话里含火，女孩这才不情愿往里挪了几步。
女孩站在原地挨训，略微昂头，表明她不服气。
“刚刚打架那么有劲，现在没劲了？”
“你俩说说为什么打架？！”
两个当事人死活都不开腔。
刘老师啧了下嘴，转向女孩，“男生打架就算了，你一个女孩子，还和男生打什么架？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刘老师就着办公椅坐下，对她有点恨铁不成钢钢的意味在。
女孩朝她抬起下巴，偏倔强道：“赢了。”
“你……”刘老师一口被噎住，“你是还要打？还没打够？那你俩继续打？！”
一边的贺商陆听见刘老师吃瘪，在旁偷笑，莫名觉得那女生怪有意思的。
男生听见继续打架那话，“哇”地一声被吓哭了，他刚刚叫老师就是因为打不过，一直挨打实在丢脸，这会儿还要当老师的面继续被打，其他人知道了肯定都笑话他。
“你还好意思哭？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女生打哭了？”刘老师虎音一吼，专挑往人心窝子里戳的话来讲。
对着窗户的贺商陆心想，是够丢人的，要是他打不过人，他都没脸来上学。
“你说说，谁先动手的？”刘老师没理会男孩哭声，先给了女孩开口解释的机会。
女孩垂眸，僵着不说话。
刘老师大概懂了，哭笑不得：“你先动手的？”
男孩抽吸了下鼻涕，抢话大喊：“就是她先动手的，她先推我的，还咬我，老师你看……”
刘老师明显被他吵烦了，严声道：“闭嘴。我还没问你。”
办公室重新恢复清净，女孩冷冷开口，“是我先动手。”
声音丝毫没有稚气，反而有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
“为什么打人？他先惹的你？”
女孩又不开口，只是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硬了起来。
刘老师没辙，只好转头问男生：“你又是怎么惹到人家了？”
男生最开始吱吱唔唔不愿意说，在刘老师审视的重压之下，破罐子破摔，大喊大叫：“大家都不喜欢她和她玩……她话都不和我们说，还喜欢捡脏垃圾……对，捡我们不要的铅笔橡皮擦，还捡瓶子给一个疯婆婆卖钱。老师你都不知道，上次开家长会，全班就她的妈妈长得好丑，脖子上好大块疤，好吓人……都怪她，把小美都吓哭了。而且李壮壮给我们说，她没有妈妈，她家还住城西那边的垃圾场里……”
刘老师拧起眉，连忙打住他：“行了别说了，这都是谁乱说的？这就是你欺负同学的理由？”
男孩还委屈上了，捏紧拳头嗫嚅道：“我哪欺负她了，大家都这么说，还有，明明她先打的我。”
旁边的女孩目光猝然发狠，盯向男孩，死咬住嘴唇，嘶呜嘶呜的声音几乎从她牙缝挤出，像极度压制的怒不可遏。
刘老师眼见女孩克制不住，强掰过她，板脸问她：“你还想打架啊？”
女孩咬紧嘴，倔强抬眸看老师一眼，最后退了一步。
告状的男孩被这架势唬住，又哇的一声哭出来。
刘老师扶额头，转过去对着男孩耐心教导：“她动手打人是不对，但是你先说人家更不对了，大家都不对。这样，你们相互道歉，握个手和好吧。”
男孩止住哭声，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他偏较起劲来，指着女生的脸还蹬鼻子上脸，小声反抗：“我不，我要她先给我道歉。”
刘老师看了眼女孩固执的脸，觉得更棘手，还没等她没开口，女孩冷声道：“我没错，我不道歉。”
看着这两小孩一个比一个犟，她头都要大了，冷哼一声：“都没错是吧？你俩给我站门口去，不道歉谁也不许走！”
小商陆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见过刘老师发这么大的火，想回头偷瞄那女孩，下秒被刘老师一个“你再看一下试试”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最后女孩木着脸直直地朝门口外走，在门口外站得笔直。
男生脸带不情愿，翘起嘴吸了口鼻涕，然后磨磨蹭蹭，最后不情不愿地靠在门边。外边冷，正刮冷风，室内那么温暖，他才没她那么笨要出去站。
两三分钟后，男孩开始哼哼哧哧了，向老师巴巴求饶说：“刘老师，我不想站了，我道歉行不行？”
刘老师依旧一副冷面：“不是给我道歉，是给女生道歉。”
男孩缩了缩身体，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室内，就站在门口边上，朝女孩后脑勺敷衍道歉：“对不起。”
男孩说完立马蹿进了屋里，故意把门合上，一屁股坐上了柔软的椅子开始美滋滋烤火，等他家长来。
刘老师语气软了软，“小擎都道歉了，你也道个歉，外面冷赶紧进来。”
“我不道歉，我没错。”女孩依旧固执。
刘老师有点气恼她了：“还和老师犟上了？那好，等你什么时候想通再什么时候进来。”
小商陆眼见觉得没什么趣了，开始写日记。
“2011年11月30日 星期三 天气： ”
写到天气时，小商陆停笔往窗外望，原本是看天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女孩身上靠，落在那颗圆润的后脑勺，神不知鬼不觉地观察起她来，她的短马尾乱七八糟，后领的红领巾被风吹得立起，紧贴在她空荡的脖子。看得他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想，今天真冷啊。
但女孩依旧保持笔直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商陆搓了搓手，一笔一划地在日记本上写下“阴”，他脑子里全是疑问。
她好奇怪。
外面明明那么冷，她为什么要站外面？
老师叫她进来，她为什么不进来？
窗外忽然闪过一抹女人的身影，小商陆欣喜抬头，再见有人已经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清来人，他才提起的眼皮立刻耷下，真失望，还以为妈妈来了。
“刘老师哎，麻烦你，我这儿子又给你添麻烦了，行我回去好好收拾他。”
男孩妈妈很明事理，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也进了办公室无数回了。等问清楚缘由后，自认吃亏，检查了儿子的身体，没什么大伤后，也就没打算追究了。
不一会儿刘老师接了个电话，说要赶去开会，在出门前停下，弯腰对女孩叹了口气，也不忍心再责怪她什么，心底明白，这孩子太倔犟。
她声音温和不少，也心疼她：“进去烤会火，你家长今天有事估计来不了，我还要开会，自己回家时注意安全。”
然后急匆匆赶去开会，没再管她。
那对母子走前，男孩特意凑近女孩，耀武扬威，“想烤火吗？给我道歉。”说完还故意展示妈妈给自己戴好的围巾，最后还是被他母亲强制拉走。
女孩转过眼，一个人在门外孤零零站着，麻木地弯了弯紫僵的手指。
她冷得快没有知觉了，她穿得单薄，外边只套了件不合身的秋季校服。
没过一会，不远处的地板上响起一串噔噔噔的高跟鞋声，有力但不刺耳，意外地有些好听。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道陌生很有气质的身影。
女人来到她跟前，亲昵地摸了下她的额头，朝她温柔笑道：“小朋友，怎么站外面啊？多冷啊，快进去。”
女孩依旧动，警觉地盯着女人，像脏兮兮的流浪猫警惕地盯着人类。
女人面容姣好，眉眼温柔，连声音也轻轻，“手怎么这么冰啊？跟阿姨进办公室暖暖。”
女人温柔地拉起女孩僵硬的手，领她进了办公室。
在即将进门的一瞬，她努力挣开女人的手，偏执地往长廊尽头看，她那双鸦黑的眼珠映出那对母子离开的模糊身影，那道身影就那么深刻地烙印在她幼小的心里。
她扒着门固执地盯着他们，一声不吭，等他们彻底消失在长廊上。
小商陆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立刻从位子上蹦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期待着自己的解放。
结果下一秒，脸立刻垮下来，因为他母亲牵了其他人。
他不高兴了，他母亲怎么能牵除他以外别的小朋友！
更气人的是，进来后全程无视他这个亲儿子。
怎么可以！
他要气炸了！
“来，烤烤火，都冻僵了。”女人柔声说着，蹲下来，双手搓起女孩冻僵的双手。
女孩下意识退后一步，对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知所措，她习惯了挣脱，却贪恋起她身上温暖。
女人看见到女孩有些脏兮兮的脸后，腾出一只手，温柔注视女孩：“来，给你擦擦脸。”
女孩敏感地躲开即将接触她皮肤的湿巾纸，即便那是特意烤温过的。
她还是警惕地盯着女人，退了一步。
女人的手尴尬地杵在空中，无奈笑后，轻轻地把她拉进怀里，把湿纸巾递给她，眉眼弯弯：“好，阿姨不擦，你自己擦。”
“要不要把头发梳一下，你自己梳还是阿姨给你梳？”
女孩像是没听见，她正小心翼翼地凑近纸巾闻香味，闻见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栀子香。
女人以为得到了默许，轻轻拆开她的头发，捋好后，细细给她梳起来。
“妈妈！”
小商陆从椅子上跳下，挤进两人中间，宝贝地抓出自己兜里的三颗糖，摊开给女人看。
“老师奖励我的！别的小朋友只有小红花，没有糖，但是我都有。”
“真棒！”女人亲昵地捏下小商陆的小脸蛋，梳好女孩头发后，把他拉一旁，悄声询问：“这个小朋友怎么一个人站在外边啊？”
小商陆吐吐舌头：“老师罚她，她不听话，还打架。”
他觉得母亲肯定不信，还屁颠屁颠地拿来本子，其实主要是想被妈妈夸他写得认真，“你看嘛，我今天日记本上就写的她，她可凶了。”
女人沉默看完，虽然男孩日记本上的语言稚嫩，但她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师呢？”
“走了。”
“她家长呢？”
“不知道。”小商陆气鼓鼓的，嘴巴翘得老高。自己的妈妈怎么全在关心别人，也不关心关心自己。
他蹭到女人的怀里，开始撒娇：“哎呀，妈妈你问这些干什么，我饿了，想回家。”
“好好好，等会儿就回家。商陆，妈妈看完你的日记，觉得这个小朋友特别勇敢，勇敢的孩子值得奖励。你说是不是？”女人揉揉小商陆的脑袋，轻声细语说道。
小商陆一脸疑惑：“她哪里勇敢了？”
“这个等会儿妈妈在路上给你解释好吗？”
“但是妈妈今天没带小礼物，妈妈想借用你的糖果，奖励一位小勇士。”
小商陆捂紧自己的口袋，撇开臭脸，谁都不可以打他糖果的主意，他妈妈也不行。
他固执地说：“我不要。”
“陆陆乖，妈妈等会儿出去给你买一模一样的糖果，买一大袋好不好？”
他仍是不妥协：“不要。”
老师奖励的糖果，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小商陆送给其他小勇士，也是小勇士哦。每个小勇士都有奖励的哦。”
小商陆听见自己是小勇士，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又很纠结，“好吧，但我可不可以留一颗？”
“当然可以。”
他掏出糖，放在手心，从左看到右，依次是大白兔奶糖，太妃糖，白色的硬糖。又从右看到左边，前两种糖果他都吃过了，也很爱吃，后面那一颗他还没见过，透明的包装，看着就不好吃。
但是他妈妈的话又动摇了他的想法。
“商陆，白白的这颗是薄荷糖，妈妈小时候特别爱吃，你试过没？”
这句话成功点燃小商陆的好奇心，妈妈爱吃，肯定味道很好，好吧，就留这颗了。
他转过身，依依不舍地把两颗糖递过去，还是有点不乐意：“给你。”
女孩抬眸看了他一秒，没动作。
小商陆有些怵，回头望了眼女人，一鼓作气：“我妈妈说你是小勇士，小勇士都有奖励的。喏，给你。”
他往她手里塞，女孩还是没接。
“不要。”
他有些气急败坏，再回眼看他的母亲，他母亲仍是一副温和鼓励的模样，再看看冷脸的女孩，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糖果拍她身旁的桌上，朝她小气地“哼”了一声，然后逞力拉走他母亲。
女人临走时，折回女孩面前，特意蹲下对着女孩温声细语：“打架伤到自己多疼啊，乖，以后这种事找老师或者告诉家长好不好？要是打架，万一弄伤自己怎么办？你妈妈也会心疼的。”
女孩看着女人，眼里慢慢亮起一丝光，但听到最后一句话，眼里的光倏忽灭了。
“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要不要阿姨送你回去？”
女孩垂眸，掩下眼底淡淡的苦涩，轻轻开口：“不用，谢谢阿姨，我会自己回家。”
等出了门，小商陆小心地往办公室回望，轻轻拉动孟音大衣的袖口，让大人弯腰，然后把嘴凑到她耳旁小声说：“妈妈，她好像没有妈妈。”
孟音这才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女孩眼中那瞬的晦暗挣扎。她沉默良久，站直身后，隔着块玻璃，长久地看着室内的孩子。
办公室里只留了一盏灯，照得女孩单薄的影子孤零零。
小商陆并不理解母亲的反应，但他记得很清楚，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在走廊上的冷风中安安静静站了很久。
小商陆不解母亲为何站着不走，执着地踮起脚尖，努力朝里面看，女孩刚好转身，与他对视。
她沉默地看他，她的目光比外边正刮的北风更凛冽，更冒进，却藏不住一丝丝哀伤。
他忽然觉得，她虽然站室内，但里面的温度好像比室外更低冷。
不知怎地，外边的北风忽然刮得更凶，吹得他鼻尖难受，他恹恹转身，将头埋进了他母亲怀里取暖。
耳朵听不见风声了，但是他的心，开始莫名有点难受。
回家后，他早忘了他兜里还有颗白色薄荷糖，之后再也没找到过它。
那次不愉快的经历，那个女孩，也随那颗薄荷糖的遗忘，在他脑海里慢慢淡忘。
有一年除夕，他偶然在亲戚家的果盘里找到一颗同样的薄荷糖。
他好奇剥开，糖在他齿间融化瞬间，不是想象中的甘甜，而是带着辛辣刺激的涩味。在那瞬间他想起那个隔着玻璃板的对视，和那个女孩。
他记不清她的长相，只记得她漆黑的眼仁里全是冒犯、冲劲、冷冽，和他讨厌的薄荷气味一样，充斥着不愉快的气息。
大冬天，打得手指都生锈了哈哈哈，终于忙完了，后面努力按时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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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