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黄如豆，在办公室的四壁投下斑驳光影。
金十独坐桌前，指尖轻颤，摩挲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两个青涩少年并肩而立，身后是学校那株枝繁叶茂的玉兰花树，满树洁白的花朵肆意绽放，花瓣舒展，纯净而优雅 ，微风轻拂，如雪的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
玉兰花，寓意着友谊长存，恰似他们毫无杂质的情谊，纯粹而坚定。
“怎么还不回家？还在想案件吗？金队有点太拼命了吧。”
老程路过办公室，瞧见亮着的灯，探进头关切问道。
金十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把照片塞进抽屉，挤出一抹笑意：“这就走，老程，有些资料再看两眼，一直没头绪也挺苦恼的。”
待老程脚步声渐远，金十才缓缓拉开抽屉，再次拿出照片。他的目光在夏青脸上久久停留，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夏青……你究竟……去哪儿了呢……”
是啊，夏青究竟在哪？
城南地下赌场的棋牌室内，夏青的黑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他扯松领带，忽然瞥见手下手机屏保闪过新闻——市刑侦大队破获珠宝抢劫案，配图里金十戴着鸭舌帽站在警戒线后，警徽在衣角若隐若现。
扑克牌“啪”地折断，木屑扎进掌心。夏青垂眸盯着伤口渗出的血珠，恍惚想起高中时金十替他包扎伤口的模样。
那时少年的手指纤长温暖，总说“伤口不处理会留疤”，可如今他满身伤痕，却再也不能让那人瞧见。
“青哥？”手下战战兢兢递来手帕。
夏青擦掉血迹，将断牌扔进壁炉，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方片K，“去查查，刑侦队新来的金警官。”他盯着跳动的火光，嘴角勾起冷笑，“老同学，终于又要见面了吗？”
深夜，会所顶楼一个背影望着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
夏青摩挲着从暗格里取出的半截钢笔，笔帽刻着的“金夜盛夏”早已被磨得模糊，即便当时有很多人纠正“金”是错的，可他一遍遍的否认他们。
手机适时震动，手下传来的资料里，金十的警号在屏幕上闪烁，他轻声呢喃：“你成为警察了呀，恭喜你……”窗外，暴雨再次倾盆而下，仿佛在冲刷着他们的回忆。
雨下了很久，终是停了。
金十收起伞，潮湿的夜风裹着玉兰残香扑面而来，他低头反复琢磨手机上那串案件线索，拇指无意识地在数字与字母间滑动，试图拼凑出隐藏的信息。
柏油路上的积水倒映着街边霓虹，他恍恍惚惚地往前走，直到鞋底碾过一片熟悉的玉兰花瓣，才猛地抬头。
斑驳的铁校门锈迹斑斑，“西辞中学”四个褪色的大字让他呼吸一滞。
十七岁的夏青总爱斜倚在这扇门前，校服领口永远敞着两颗纽扣，笑着朝他晃悠刚买的冰棍。金十的指尖贴上冰凉的铁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记忆里并肩的两个身影渐渐重叠。
“同学，这么晚了，学校已经关门了。”
保安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来，金十这才惊觉自己竟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
他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校门口的公告栏，老旧的木质框架发出吱呀声响，几片泛黄的纸张飘落。
弯腰捡起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张被雨水晕染的成绩单，顶端“夏青”二字下“全科满分”的批注红得刺目。墨迹晕开的边角处，歪歪扭扭挤满铅笔字：“夹带小抄”“考场偷瞄”“老师包庇”，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却像根刺扎进金十眼底。仔细一看，“满分”二字右上方还画着个猩红问号，墨点在这潮湿的环境中满是对这个男孩的否认。
金十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成绩单在指间簌簌作响。
高考前一天，夏青反常地沉默寡言，最后只留下句“别等我了”的纸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他以为是少年意气的突然抉择，此刻才惊觉，公告栏角落贴着的处分公示被岁月剥落，露出底下藏了十年的真相:
原来那些光芒万丈的满分，那些被全校夸赞的天才之名，早在多年前就被钉上了耻辱柱。玉兰花瓣落在成绩单的污蔑字句上，金十忽然想起夏青总爱把校服领口竖起，或许从那时起，少年就开始用锋芒掩盖伤口。
金十翻过矮墙，踩在满地落花上。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玉兰的清香愈发浓烈，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
进家门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玄关处的感应灯晃了两下才亮起，他点开电脑里的案件文件夹，鼠标在“珠宝抢劫案”“码头走私线索”“□□案记录”……几个文件夹中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最新收到的□□械斗案资料。
屏幕上弹出案发现场的照片——废弃工厂的水泥地上积着暗红的血渍，散落的钢管与弹壳间，一枚银色校徽被踩得变了形。金十的呼吸猛地顿住，放大图片的指尖微微发颤——校徽边缘的“西辞中学”四个字虽模糊，背面刻着的半截“青”字却异常清晰。
是夏青?还是错觉?
夏青总在校徽背面刻名字，说这样“丢了也能找回来”。
有次两人在操场打球，校徽从夏青领口滑出来，阳光照在那“青”字上，亮得晃眼。金十当时还笑他：“刻这么深，不怕磨坏皮肤？”少年仰头灌着汽水，喉结滚动着说：“这样你就能一眼认出是我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高中教室的阳光。金十摸出手机，翻到那张偷拍的码头监控截图——画面里的人影穿着黑衬衫，领口敞开的弧度，和记忆里倚在铁门上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点开搜索框，输入关键词“西辞中学 夏青”，跳出来的只有十年前的旧闻，标题大多是“天才少年离奇失踪”“全科满分考生缺席高考”。金十往下滑动页面，手指在一篇报道的配图上停住——那是张毕业典礼的照片，角落里的夏青正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玉兰花，嘴角的笑在阳光下亮得灼人。
鼠标突然卡顿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与记忆里的笑脸重叠。
金十关掉页面，重新点开□□案的卷宗，却发现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枚校徽。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甚至不敢深想，夏青这些年，究竟活在怎样的黑暗里。
夏青曾说：“金十，等我！等我回来！”
而现在，雨停了，玉兰开了，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等。
金十的指尖在鼠标上悬停，反复放大那枚校徽的图片。技术科刚发来的高清修复图里，银色金属表面布满划痕，背面光秃秃的，别说“青”字，连半点刻痕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平整的背面，喉结动了动——是自己看错了？
电脑风扇的嗡鸣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金十点开码头渔船的勘察报告，附件里的血迹分布图上，一处喷溅状血迹的边缘蜷着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纹路清晰得像被拓印过，与西辞中学那株老玉兰的花瓣分毫不差。
他猛地想起方才在学校捡到的那片，忙从口袋里摸出来，竟与图片上似乎分毫不差。
抽屉被拉开时带起轻微的响动，他将成绩单与校徽照片并排铺在桌面。那枚没有刻字的校徽边缘磨得光滑，反而比任何标记都更让人窒息。
若夏青真想藏起身份，绝不会留下这种东西。这枚校徽，是故意留给谁看的？
窗外的风卷着玉兰香钻进来，混着桌上冷透的咖啡气，可能是因为熬夜，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痛，抬手揉了揉，便好了许多。
监控截图被再次放大，画面里的人影正弯腰捡拾着什么，手指在口袋里虚虚一拢，像是塞进去一片白色。
金十将那处动作定格、锐化，那抹被指尖裹住的白形状像极了刚从枝头落下的玉兰花瓣。
他点开提前存在桌面的文件夹，里面是刚调出来的资料：夏青，十年前被福利院收养，一年后失踪，此后再无任何公开记录。附在资料后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
金十盯着照片里的少年，又看了看屏幕上那枚冰冷的校徽。
难道他是想让金十看见？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让他看见这枚校徽……
4月4日
凌晨3点05分，电脑最后一个文档保存成功，金十捏了捏发酸的后颈。桌角的日历被红笔圈着今天的日期，墨迹边缘有点晕开。
他拉开冰箱门，冷气裹着巧克力的微苦漫出来。
最上层的黑森林蛋糕用透明盒盛着，奶油上的巧克力碎还没受潮，是昨天特意绕去老蛋糕店买的。以前总说这家的樱桃馅不涩，每次都要先挑出蛋糕里的樱桃吃掉。
虽然蛋糕不大，但是他还是向老板要了蜡烛。
蜡烛插在蛋糕中央，金十摸出打火机，火苗跳起来的瞬间，映亮了他眼下的黑暗。
烛芯烧出细小的噼啪声，他低下头，双手紧握，“今年还是老样子。”他对着火苗轻声说，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揉得很轻。
今年可能又是那个可笑的愿望，希望能找到他，哪怕只是找到一点他还在的痕迹。
三秒后他吹灭蜡烛，烟圈在空气里打了个转，慢慢散了。蛋糕没动，他把蜡烛拔出来，丢到了垃圾桶里。
他想了想，将蛋糕的盖子重新盖上，放到了包里，准备再去看看那个朋友。
欢迎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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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