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新生

黑白无常从裴鬼官的圈阵中抓走了袁浩,甚至不让他看到江之枣半分。

事情还未结束,述矣他们答应江之枣要帮他找到尸首的。

陶酥辻把车钥匙还给了裴松好,结果裴松好转手就塞进了范思聿手里:“你们开过去吧,前面有交警,小心点。”

说完他拎着江之枣进了传送阵。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这个医院起码荒废了有三十多年了,它屹立在黑暗中,风从里面刮过来,不自觉起鸡皮疙瘩。述矣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打量起医院的大门——铁门锈迹斑斑,保安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掉了漆的警示,只剩下醒目的“离开”“别来““警告”等字眼。

穿过铁门,可以看见建筑物的墙体脱落了大半,脚下的路全是石头和杂草,处处充斥着诡谲和神秘的气息。

“有半鬼的气息在。”述矣感受出来了。

陶酥辻的白蛇蓦然出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探头吐信子,她笑说:“那咱们就分头行动,看看谁先找到江之枣的尸体吧。”

明明说好分头行动的,然而时闲转了没几圈就过去找了述矣,还摆出一脸“我害怕”的模样来。

为此,述矣表示:“我也害怕。”

时闲:“?”

他们现在是在门诊部的二楼的某间科室里,没有光照明的情况下,是在摸黑探索,半鬼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科室里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凉飕飕的风从破窗吹进来。经过窗上剩余的碎片玻璃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泣。

“那我保护你。”时闲带笑的嗓音在黑暗里回荡。

述矣碰了下他的脸,顺着话:“好啊,你想怎么保护我?”

话音落,时闲偏头吻了下来。

黑暗里的听觉以及感官会放大,述矣能感受到时闲的舌尖轻漾过自己上颌时带起的酥麻的触碰,能听到唇齿纠缠时细微的水声及彼此呼吸声。

声音从耳朵钻进去,刺激脑神经,直至彼此分开。

述矣嘴唇微张,唇面湿润,他弯起嘴角笑:“你就是这么保护人的?”

“只是对你。”时闲又亲他的嘴角。

述矣往后仰了一点头,手指抵着时闲的下巴,想让他老实待着,谁知他抬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时闲捏了捏述矣的手指后把脸贴进对方的手心里,表达眷恋地蹭了两下,再歪了脑袋去咬述矣的手。

边咬边对述矣笑,黑暗中,他眼底的笑意变得朦胧起来,似乎还掺杂了说不清的情绪,眸色沉得快将述矣吞进眼睛里了。

“不老实。”述矣这么说,伸出指尖,按在了他的尖牙上。

时闲舔了下他的手指,“瞎说,我很老实的。”

述矣正想回话,注意到有什么从身后过来了,且并非善类,不等他有所反应,比自己要挥信纸的手速度更快的东西突然飞了出去。

没看清那是何物的述矣头冒问号,不过他瞥见了时闲没有情绪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身后。

身后是科室的门口,述矣欲转身去看,突然被时闲握住肩膀:“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一会儿我就回来。”

述矣想说我干嘛要听你的,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时闲就迈出门去了。

既然如此,那好吧。述矣攥着信纸,手腕一翻,知之骤然飞出了窗口,他靠上不算脏的墙面,盯着无光的科室门,悠悠想:偶尔犯个懒也不是不行。

等了几分钟,知之回来了,它咬了张纸条,述矣扫一眼,折起来又还给了知之,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打了个哈欠,走出科室,朝时闲所在的地方去。

时闲离自己不远,从这个科室出来,路过两个门就能见到对方。述矣靠在门边望着这间神经内科室里的人。

时闲是背对着自己的,他手里的灵月剑在透进来的月光下闪着冷光。围在他身边的,是好几只烈魂半鬼。就见他抬起手,剑穗晃了晃,剑身猛然一横,穿过风,轻而易举划进了半鬼身体里,半鬼喉间的呜咽还未发出便消失不见。

抽回剑时,时闲的脚步稍微侧了侧,于是述矣看清了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人皱着眉,浑身上下无端透着莫名的烦躁与不爽。述矣挑起一边眉,无声笑笑,静默着看他将剩下的半鬼都清理干净。

待半鬼全部消失,述矣直起身,打算走过去。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铃声在暗色里空荡地飘忽,拉得长又响,宛若某些警铃一般,不断敲击着神经。

眼前的人动作一顿,手里的剑突然消失,转身时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简直与前一秒的状态判若两人。

述矣竖起食指冲他“嘘”了声,接起电话。

“不是传纸条让你们过来了么?医院太大迷路了?”是范思聿的声音。

“我没你那么路痴。”述矣平静地怼了一句,“现在就过来了。”说完他就兀自挂断了电话。

时闲轻声喊了述矣的名字,随即过来抱他。

“再不走范思聿又要打电话过来了。”述矣失笑着。

“先抱一会儿。”时闲垂眸,闻他身上的味道。

果然是拿准了自己拿这样的他没办法。述矣摸摸时闲的头发,放纵了他的行为。

纵容会引来更深层次的“蹬鼻子上脸”。时闲咬着述矣的锁骨,一副“我一定要在上面留下牙印”的架势。

猜到他会有如此动作的述矣往后仰了下身子,接着左手虎口卡在时闲的下巴上,捏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述矣似笑非笑:“听话一点,小闲。”

时闲呆呆地点头。

.

范思聿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住院部五楼,刚上到五楼,述矣就闻到了浓重的尸首腐烂的气味随着风吹过来,他无意识皱眉,拐进病房一看,果然,那口开着的棺材里躺着的是江之枣的尸体。

过去太长时间,尸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上面还贴了乱七八糟的符箓,绑了红绳和其他的什么东西。光站在门口,令人作呕的臭味就不断压迫鼻腔,呼吸尽是痛苦,述矣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

而范思聿和陶酥辻面无表情地靠在窗边,看姗姗来迟的述矣和时闲。

述矣对他们失笑,来到棺材前,按下身体条件反射般的抵触与作呕,端详起符箓和红绳。

“冥婚没成功。”陶酥辻抬脚过来,藏在袖子里的蛇探出脑袋,“这种法事与我所知的并不相同,更像是学着别人歪门邪道的乱做,袁浩大概是被骗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时间快到凌晨一点,述矣换走了符箓及其余东西。

与此同时,裴松好和江之枣也过来了。

“你想怎么处理?”裴松好询问江之枣。

江之枣盯着自己的尸体,没有多余的表情:“火化了吧。”

……

凌晨三点,他们带着骨灰盒回到了江之枣在老城区的家。江之枣将自己的骨灰盒与家人的放在一起,然后用抹布擦拭骨灰盒表面的灰尘,再擦擦遗照。

“谢谢你们。”江之枣真挚地对述矣他们道了个谢,并说了句对不起。

述矣问:“为什么要道歉?”

“给你们添了麻烦。”

“我们并不觉得这是麻烦,对于能帮助到你,我们反而感到开心。”

江之枣看着述矣,淡淡笑了下点头。

安静待了半晌,述矣看眼时间,“要去看日出吗?”

“现在才凌晨三点,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哎。”陶酥辻查看日出的时间,上面显示的是六点半,“不会太早了点么。”

述矣笑眯眯的:“不早啊,从这里过去爬到山顶,时间足够了。”

大家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从容不迫的了,感情是不用传送阵,自己动手爬上山啊!

3:08分,他们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出了门。经过述矣把居民楼前能见到的猫猫狗狗都摸了一遍,跑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大袋冰镇过的罐装汽水,又因为走错路不小心把大家带进了不知道谁家的房子结果被狗追等种种事迹,他们最终在5:37分抵达了山顶。

黎明破晓前,天空鱼肚的白,泛着一层淡蓝调,深秋的风席卷着桂花香而来,吹动了坐在山头上脑子一热喝冰汽水的神仙鬼灵们的头发与衣摆。

冰镇过的汽水搭上盛满初冬冷冽气息的风,脑子里那点几近于无的困意全然清空。

述矣站起身,风灌进了外套里,衣服顿时鼓起来,他回头问范思聿:“你想不想见付瑞序?”

范思聿不明就里,“今天下午回去我就能见到了。”

“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不是在等日出么……”

述矣发现自己跟他说话好费劲啊:“你直接说你想不想就好了,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想见他。”范思聿语气笃定地丢出一句,而后低下头,“行了没?”

述矣把手中的汽水喝完,“等着,日出前我让你见到他。”

看他笑得不是很对劲一肚子坏水的样子,范思聿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6:17分,述矣把他另外的两个好朋友通过传送阵的形式拐了过来——述矣先去的付瑞序家,静悄悄去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说明情况后,俩神仙一拍即合,偷偷摸摸去到了迟寻家里,把正在睡觉的迟寻连人带床传送到了范思聿他们正在等日出的山头。

要不说人做坏事的时候怎么样都不嫌累呢。述矣让等待出日的大家保持安静,又玩起赌注猜迟寻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的反应是什么。

此刻东边的天已经晕开橘粉色了,太阳正在慢慢升起,今天的第一抹阳光照耀下来,暖意盎然。

时闲勾着述矣,戳戳他的脸,小声说话:“还说我不老实呢,你这样就很老实了吗?”

“我是我,你是你,不一样的好不好。”述矣开始说胡话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天天这样。”说罢,他瞟了一眼床上的迟寻,对方的脸完全是被风直接吹着,太阳晒着,陶酥辻的白蛇还过去缠他的手臂。

三重刺激下的几秒后,迟寻醒了。

他睡意朦胧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刺眼的太阳光,眯起眼挪了一下视线,见到了坏笑脸的朋友们。

迟寻:“………”

睡意被吓跑了,他将被子蒙过脸,希望这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没等来“梦”醒,等来了述矣他们三个扑过来扯自己的被子。

“起床了迟寻,太阳晒屁股了。”述矣把他的蒙脸的被子拿开了,“早起的鸟先得食。”

陶酥辻和付瑞序一人一边顺势躺在迟寻身边,拿走了他床头的枕头和玩偶,然后他们相视一笑,把迟寻架着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迟寻身上还穿着睡衣,凉风径直往身体里灌,他打了个哆嗦想去扯回自己的被子,奈何述矣压着了,他没能扯动。迟寻不能理解现在的场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睡觉前还在家里,怎么一觉醒来就在户外了!?

大家齐声回答:“看——日——出——!”

“……”迟寻闭了闭眼,不愿面对现实。

说实话他宁愿这一切是场梦。

述矣笑了声把被子还给了迟寻,接着将坐在床上的朋友们全扑倒一起躺了下去,随后闹成一团。

嬉笑声在这片山头回荡着,江之枣蹲在裴松好身边安静地看着他们,蓦地扯动嘴角,淡淡笑了一会儿。述矣的纸鸟知之飞了过来,刚好停在江之枣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脖子,随即缩成一团了。

裴松好伸手过来,搭在江之枣的脑袋上,戳了下知之的翅膀,再顺手揉了一把江之枣的头发。

江之枣怔了怔,然后抬头,他看见裴松好在笑,问自己:“冷不冷?”

“不冷。”江之枣说。

虽然他是这么答了,裴松好还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眼看江之枣想起身把外套还回来,裴松好按住他的脑袋:“穿着吧,我不冷。等会儿太阳升到半空就暖和了。”

“嗯……”

知之从外套底下钻出来,伸展它的翅膀,飞向了旁边坐着的时闲。裴松好顺着视线看去,看到了老大爷似的坐在一边看述矣他们闹腾的范思聿和时闲。

“你俩竟然没有什么表情?”裴松好打趣道。

他曾在地冥府自己独有的论坛网中看到过大家发起的讨论,内容大概是时闲和范思聿的醋性,谁的更大。讨论到最后好像不相上下,裴松好以为他俩会有什么大的表情呢。

这俩不是完全的没表情,而是表情温和得令人惊讶。

范思聿喝了口汽水,悠悠道:“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奇怪。”

时闲和他碰了个杯,说:“东西南北四神仙的关系谁人都知是怎样的存在,他们能玩开心就好了啊。”

闹够了之后,述矣就坐在床边跟迟寻解释。听完解释的迟寻叹了口气,然后接受了现实。

此刻,太阳已然全部出现在视线里,笼罩着整个山头,夜晚时的冷也淡了下去。述矣拿了时闲的手机,冲裴松好笑道:“我又赌对了。”

一开始要下赌注的时候,范思聿不乐意跟述矣玩,说跟他玩游戏就是白白送钱,倒是裴松好突然想试试。于是这俩玩上了:述矣认为迟寻不会生气,裴松好则觉得不一定。

“神使,我转你卡里好了。”裴松好的脾气没范思聿那么咋乎,对于自己输了,他没有任何怨言,纯粹图一乐呵跟述矣玩玩。

述矣又问时闲要了卡号。

裴松好很大气地转了五万块钱过去,见到短信提醒的入账金额,述矣顿时喜笑颜开“哎”了声:“不愧是新区公子哥。”他转向范思聿,“你可以拿着你的三百块钱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范思聿:“?”

“三百块也是钱的好吗!”范思聿不想理他,去找付瑞序了。

时闲拉住了述矣:“我发现你一直是把钱往我这里打。”

述矣把手机塞进他的口袋里,拍拍他的脸:“给你你就拿着,有钱不要你是傻瓜么?”

时闲挑了下眉,扫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迅速咬了下述矣的嘴。

真是的。述矣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笑。

再多待了半小时,付瑞序和迟寻要回去了,他们一个今天要去公司,一个要去天柳庭。

时间刚好八点整,述矣的手机收到新闻推送,是关于昨晚那起交通事故的。

新闻报道了事件的始末,说到车内两人均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因伤势过重不幸身亡。

底下的评论都在谴责袁浩闯红灯的行为,另外提到受害者家属准备起诉袁浩了。

述矣暗暗调查过,袁浩的父母及哥哥和妹妹,几乎没做过什么坏事,全家都是谨言慎行的人,怎么到了袁浩这里就无恶不作了呢?

有这么个儿子,袁家父母也是吃了亏。

述矣扫了一直没说话的江之枣一眼,收起手机,片刻后,他听见江之枣开口了:“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没死。”

会纠结也不奇怪,毕竟他骨灰都有了,也开出了一份死亡证明,而自己还站在这里。

奇怪的是胸腔竟然还会有心脏在跳动,很热烈地跳动着,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震撼人心。

站在旁边的裴松好出声了,他说:“过去的江之枣是死了,但现在的你是长生的不被束缚的江之枣,从此往后,是你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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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