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爱唉

许久未见过时和欢,突然要见,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别扭。

思来想去,述矣还是戴了个斗笠。

也不知是为何这样做。

来到城西的酒楼,午时都快结束了。

述矣找到了坐在角落边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和欢。

快一年未见,时和欢身上竟多了些淡淡的苦涩的味道。

见来来人,时和欢笑了下:“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述矣放下斗笠,弯弯唇角:“你没猜对。”

“近来可好?”时和欢开了个话题。

“无恙。”述矣答道,姿态轻松地喝掉了时和欢剩下的酒水,“你呢?找我何事?”

述矣直接的动作让时和欢愣了愣,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不好不坏。”接着垂眼不看述矣,回答第二个问题,“无事,就是想你了。”

述矣倒酒的手顿住了,用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打量时和欢的表情。

这人脸上的表情不多,淡然的,难道说他也学会了藏起自己的情绪了么。

变化多端啊。

“灯会那时我不在长安,不是故意失约的。”述矣自顾自解释起来,“前几日我才回来。”

时和欢抬起眼和述矣对视。

“我知道,迟寻和我说了。”

原来只是脸上没情绪啊,眼里的情绪还是能看见的。

一览无余的惆然与苦涩。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交织着。

述矣笑了一下:“你何时跟迟寻的关系这么好了?”

也不知迟寻说了多少。

时和欢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见他见得多了,便多说了几句话。”

述矣应了声,继续喝酒。

彼此不说话的时候,气氛一度僵化,明明曾经是好友,如今落到了这种地步。

也不知该感慨还是惋惜。

“你找我来,就是这样坐着不说话么?”述矣开口了,含笑的目光静静落在时和欢身上。

“不是……”时和欢说着,拿出一个小盒子,“说好送你一样礼物的。”

述矣接过来打开一瞧,是玉簪一支。

玉簪为淡青色,一头雕成梅花的模样,有垂下的串珠流苏。

民间有传道送玉簪,定终情。

此乃定情信物。

述矣笑了声,当作不知道,拿出来插到头发上,弯着眉眼问时和欢好不好看。

“很衬你。”时和欢这样说,他盯着述矣的脸看了几秒才去看玉簪,发现有些歪了,便伸手过去帮述矣扶正。

扶好之后就要把手收回来,蓦然的,述矣握住了时和欢的手。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时和欢呆了好久,后知后觉问述矣怎么了。

“不怎么。”述矣道。

他又把脸贴到了时和欢的手心里,轻蹭了几下——每次时和欢一伸手,述矣总要做一遍这个动作。

与之不同的是,这次述矣姿态亲昵地把时和欢的手牵住了,放到自己的唇边。

时和欢碰到了他的唇,并被带着贴了上去,在时和欢看来,像是述矣在吻自己的手。

述矣的鼻息贴着时和欢的手而过,他低眉浅笑着,又看看时和欢。

看眼神,他好像在问时和欢感觉如何。

他们之间是不适合做这么亲密的举动的,不是恋人,却做出令人心动不已的事情。

但时和欢放任了述矣的亲近,甚至主动触碰着述矣的眼睛,脸上的红痣,以及嘴唇。

他以为碰到唇的时候述矣会躲开,可述矣没有。

述矣不会说什么话的,只会温温和和地笑着看你。他向来如此,不答应也不拒绝,就像是纵容。

纵容么?

问他他会说我没有纵容你啊,我没有答应你,怎么可以说是纵容。

是没有答应,可他也没做出拒绝。

时和欢碰着述矣的带笑的眉眼,不自觉地问:“述矣,你爱不爱我?”

其实,“爱”这个字眼于他们而言,并不适合说出口,因为在他们什么都不是的关系里,说出这个字,会叫人觉得很奇怪。

述矣笑了一下,笑容看不出任何东西。他贴近了时和欢的手,歪了头,直视时和欢的眼睛,回答:“爱,爱。”

他的音调极轻,又拉着嗓子,听着像是在叹息。

爱,爱。

唉,唉。

所以他到底是在叹息呢,还是在说爱呢?

无从得知。

时和欢没有说话,收回了自己触碰述矣的手。

他的心情很复杂,其中苦涩的感觉占据心脏的大部分位置。

述矣继续倒着酒喝,瞥了眼窗外的景色。

秋风吹落了树叶的枯黄,金灿灿的一片日光照耀着枯叶,瞧久了会有些晃眼。

“明日我要去行营了。”时和欢蓦然说话。

述矣沉吟片刻,从窗外收回目光,点头道:“好,愿你安康。”

时和欢趴在了桌子上,说话的声音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沉闷起来:“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无妨,等你回来,我请你吃茶吧。”述矣这么说。

时和欢笑了笑:“好。”

安静地坐了半晌,述矣起身了:“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罢,那我便先告辞了。”

未时还没结束,他还能去仙师殿一趟。

“要抱一下么?”时和欢急急忙忙地开口,生怕述矣消失了。

述矣不应话,平和地望着时和欢笑,片刻后微微张开双臂。

时和欢不敢怠慢,慌乱起身抱住了述矣。

“这么急做什么?”述矣笑了一下,没有回抱时和欢,只是感受着他拥抱的力度。

时和欢直白道:“怕你走了。”

“不是还没走么。”

“我不知你何时走。”

“这时。”

趁时和欢愣神,述矣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拿起斗笠消失不见。

述矣的体温再感受不到了,凉风拂来,空余一阵清愁。时和欢垂下手,惆然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发呆。

看吧,你就是这般来去自如。

…

述矣来到仙师殿,神仙们都还在。

“神使,不是说去远山了么?”他们调笑道。

述矣轻哼声:“不去了,想来见见你们。”

“神使又说大话啦。”

仙师抬头敲了下述矣的头:“你又忘了我要你同师温一起过来。”

述矣装模作样地捂着自己的脑袋,可怜道:“早来晚来都是来,我来了不就好了么。”

仙师笑了声,摆摆手不听他说鬼话。正要点经卷,忽然发觉到了述矣头上的玉簪。

“你昨日还没戴玉簪吧?说去远山,其实是去了凡间。”她一猜便知了。

“是啊。”述矣也不说假话了,“好看么?”

有神仙接话:“好看!玉簪可真衬你!”

述矣作了个揖以示谢言。

“述矣。”师温在一旁喊他过来。

一想到要听经书,述矣头都晕了,他还想溜,被师温拽回来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半个时辰也不短啊!

神仙们都扭头看着述矣,看他们的笑眼就知道他们定是看出述矣的想法了。

述矣:“……”

无奈之下,述矣只好回来坐好了。

早些年,述矣可没少逃掉经卷书的听道,他逃了几回,就被泥佛子唠叨了几回。

述矣听没听乏倦不知道,泥佛子是念烦了。

半个时辰宛如半个月,结束时述矣走路都打飘,仙师玩笑道是不是被经书洗净了神智,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述矣:“那是经文在我脑子滑过留下的水痕。”

为了让天柳庭的神佛们都知晓自己有了一支梅花玉簪,神使今日做尽了所有好事。

——帮付瑞序送生菜去厨院,他还特意绕远路经过神仙最爱去的那个亭子,就为了听一句“神使你的玉簪真好看”。

又去财神爷那边帮忙排算账,再去观音堂扫落叶,最后又去前院和平堂跟神仙们说话。

师温为此表示:“述矣有这个精力四处游荡,为何不来带带我?”

述矣是这样说的:“天柳庭有名号的神仙那么多,又不差我一个带你。”

迟寻回来得知此事,找来了述矣,仔细端详他的玉簪,看出了什么:“你这玉簪是时和欢给的吧。”

述矣故作惊讶,捂着嘴:“你怎会知晓?莫非你跟来了?”

“时和欢给我看过。”迟寻道,“没想到你还是去见他了。”

“是不是很好看?”述矣这句话讲了一整天。

迟寻点头:“好看。”

神使很满意,又继续去做好事了。

后来这玉簪在引魂时被半鬼折断了,述矣很是痛心,用灵信符纸贴满了半鬼,定着他不让他走。

地冥府的鬼灵一直没等来半鬼入府,奇怪了许久,还以为出事了。

范思聿过来一看,见到的是被信纸包裹着的半鬼。

范思聿:“?”

信纸上还画满了各种图案,什么都有,贴在面目狰狞的半鬼身上显得格外好笑。

全身都贴满了,独独他的眼睛没有被贴上,空洞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出现的鬼官。

仔细看了一下,范思聿竟能在里面看出绝望的情绪,而始作俑者述矣正面无表情坐在半鬼面前的神像上看他被折成两半的玉簪。

地上全是不知是什么的黑水,还有一些信纸碎片。

极其诡异的场景。

能独自把凶残的烈魂半鬼弄成这样,还没受到半点伤害,这位年轻的神使真是厉害。

范思聿扯掉半鬼嘴上粘着的信纸,问他:“你做什么了?”

半鬼嘶哑的嗓音说出一句难以分辨是什么词语的话,范思聿琢磨了大半天,又看着述矣手上的东西,才想明白半鬼说的可能是:“我折断了神仙的玉簪。”

范思聿:“……”

麻烦可大了。

惹上神使等于惹上恶鬼。

惹上恶鬼还有回旋余地,惹上神使就不清楚有没有了。

述矣抬起眼淡淡地瞟了一眼半鬼,再去看纠结要不要画魂阵的范思聿,纡尊降贵说话了:“送他走吧。”

范思聿拿出他的鬼画笔,在半鬼脚下画了入府魂阵,让他就这么贴满信纸地下地冥府去了。

也不知鬼灵们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怎么折断的?”范思聿走到神像面前,抬头仰视述矣。

述矣从神仙像上下来了,平静说:“半鬼握着剑横挥过来,我侧身让开,动作太大,头上的玉簪没插稳,掉下来被他踩断了。”

一支玉簪能使述矣有如此情绪,定是重要的人送的。

范思聿正要说话,述矣先开了口:“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再要一支就好了。”

他收好玉簪,脸上的情绪恢复到温和的状态。

“要不要去逛逛?”

范思聿:“……不了,我找了付瑞序。”

……

深秋初冬时节,述矣收到了信。

是时和欢三个月前在行营托人送来的。

信写了两大张纸。上面写道,他现在一切安好,独独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又问述矣过得如何,喜不喜欢玉簪。

述矣回信中故意写不喜欢,折断了,让时和欢再送一支。

送出去信,到对方拿到信,三个月到半年不等。

述矣再收到回信,已是次年了,那时他正在天柳庭与仙师在后堂的庭院比灵宠的听话程度,付瑞序忽然拿来了一封信。

这次的信比上次多写了一张纸。时和欢说折断便折断罢,再送你一支就是了。

“神使,你倒是交了个好朋友,你这么闹他都不气恼。”仙师打趣着述矣。

述矣笑了:“我同付瑞序他们闹,他们不也是这样么。”

仙师没说话,有神仙传唤她去药师殿了。

-

回信那日,太平许久的长安城战乱四起,百姓惊扰逃散,城内上上下下充斥着巨大的恐慌,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市变得空荡荡的。

血色红遍整座城。

神佛们不能介入凡间因果,能做的仅是悲悯心观众生相,引渡魂体。

后来,述矣难得在行重山见到了时和欢。

他是来同自己道别的。

“你会死的。”述矣说。

时和欢不在乎道:“死了便死了罢。我生来就是时将军府的人,连城都守不住,这命不要也罢。”

述矣说不了什么,他也无权说什么,只道:“你要万般当心。”

时和欢应下了。

“下回见你,我再送你一支玉簪吧,这回来得仓促了些,忘了带。”时和欢笑了起来,他的脸被阳光照耀着,总让人觉得他意气风发的,“述矣,你再折断我就不送你了。”

他直接上手抱了下述矣,最后不留遗憾地走了。

与第一次见时和欢时的莽撞相比,述矣觉得现在的他变了许多,没有那么爱耍性子了。

想不到再见你,你我之间竟是这样的结局。

那之后,述矣就没见过时和欢一面。

因执念怨恨留在人间的滞魂越来越多,他带着师温去引魂,许久不回天柳庭。

难得回去一趟,发现天柳庭少见的冷清了。述矣在自己殿堂看到了时和欢的信,不知是何时送来的。

信中写道:我托人送去了玉簪,不知路上是否会碎裂,要是裂了,那便等我回来再给你。

述矣没找到玉簪,想来是真的碎了吧。

后来,述矣再没收过时和欢的信件。他不知晓时和欢如何了,是死是活。

城内暴乱不断,目及之处皆是叫人止不住惊叫的景象。

某日,述矣在城外遇见了范思聿。

“地冥府的史册是否说过阴阳揉杂体受凡人的致命伤后会去哪儿?”述矣神色凝重地问范思聿。

范思聿知道他在问关于谁的事,思索着史册记载的内容,道:“世间有一体,介于神鬼之间,是为阴阳两合。可算命簿,可使灵力;能下地府,能上天庭。凡人致伤,极快愈合;凡人致命,不死不活,不入轮回。魂体飘荡,终会消散。”范思聿皱起眉,盯着述矣的眼睛,“他死后入不了轮回,会同神鬼那样消散。”

听完后,述矣脸上短暂出现了忧虑的神情,随后转为了一种笃定。他忽然掐了一张信纸,要寻时和欢的踪迹。

“述矣,你这是做什么?”范思聿拽住述矣用信纸的手,告诫道,“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即使那人是时和欢!”

“我没有介入因果。”述矣平静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

范思聿抢走了信纸,激动起来:“你这样就是在介因果!神使,你当真不知随意介入的后果为何吗?我想你比我清楚!”他看述矣又变出一张信纸,继续伸手去抢走了,“述矣,你的神位还要不要了!?”

述矣两指一晃,又掐了张新的信纸,他贴在了范思聿的额前:“我找个人算何介因果?你待着吧,我过会儿来寻你。”

范思聿:“……”

就算时和欢死了,述矣也不能有所作为,因为天柳庭有令,不准许神仙佛祖过于介入凡人的因果。

是天意所致。而天意之下,谁都不能违抗。

这些东西,神使知晓,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述矣,你莫要冲动啊!为了一个阴阳两合体不惜放弃自己的神位,值得吗?!”范思聿动不了手,开始动嘴皮子,“我看你是被冲昏了头脑罢!假如时和欢没死,你过去找他,他为了护你而死,你又当如何做?你能想明了吗?”

好吵。

述矣反手贴了张信纸到范思聿嘴上。

“我说了,我看看便会回来。你能想明白的事,我也能想明白。”述矣的语气同平时没什么分别,他浅笑着,“范思聿,我不会介因果的,你大可放心好了。”

范思聿:“……”

他眼睁睁望着述矣走了。

.

述矣没有直接用传送阵,他找来一匹马,骑上就跟着知之去了。

本就是打算远远望一眼就好,所以述矣并未告知天柳庭的朋友们。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郁,周身尸横遍野。

述矣下了马,给自己用了隐身咒,然后让知之过去看看情况。

忽然,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偏头望去,是时和欢。

他的脸上全是伤,身上被血浸湿。

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述矣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叫回了飞去的知之,骑上马想走。

不过几秒,他就看到叛军的剑刺向了时和欢。

接着是第二把剑。

刺穿了身体。

述矣怔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信纸横飞过去,定在了时和欢身上。

那把剑从身体里抽出来,想再次刺向时和欢时,眼前的时和欢骤然消失了,所以剑尖直直扎进地里。

敌军:”?”

述矣带着奄奄一息的时和欢通过唤阵来到了城外。

要怎样做才能做到真的不介因果。

看着自己的好友死在自己面前,谁又能做到无情?

信纸贴在时和欢的伤口处,止痛愈伤。

作用是不大的,因为时和欢不是神仙。神仙的灵力也无法愈合凡人的致命伤,做到“起死回生”,更何况时和欢还是阴阳两合体。

“时和欢。”述矣轻声喊他。

时和欢微微睁开眼睛,看清是谁之后勉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强撑着抬起手解了衣襟,再用力扯掉脖子上戴着的平安扣,放到了述矣的手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述矣淡笑。

“给我做什么?我要玉簪。”述矣苦笑着说出一句。

时和欢还是在笑,笑着笑着,他的嘴角逐渐绷直,也闭上了眼睛。

述矣瞳孔微缩,他愣愣地握着时和欢慢慢失去温度的手,“我还没听你说话呢时和欢,你睡什么,天还早着,你睡什么?!起来啊……”

没有应答。

四周死寂一片,除了树林便是溪流。

述矣眨了眨视线模糊的双眼,垂下脑袋,蓦地有水滴在了时和欢露出的锁骨上。

述矣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天。

下雨了么。

…

其实范思聿没完说后面的话,他没说,就是怕述矣介入因果。

可述矣知道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神鬼可分魄,锁魂体,迫使其入轮回。

轮回道,融魂魄,转世也。

百年千年万年,方续不神不鬼不人。

此谓:阴阳两合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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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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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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