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含的半透明魂体站在牌位台前,仰视这些所谓的秦氏家族的祖先,蓦然笑了。
“我死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了,结果被锁了魂。真是死后都不得安宁。可笑的是他们拿了一大笔钱之后就回到了淡漠的状态继续生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拿起最底下的一个牌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喃喃自语:“人们恐惧死亡,却不敬畏生命,害怕遭报应,又不舍得一直顺从善念。”
时闲靠在门框边上,过去良久,看了眼述矣:“如果没有解决完这些事情,是不是没有办法引魂。”
述矣说:“不清楚,但可以试试看。”
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般知道魂体的死因、姓名和身份就能引魂。
现在多了第三方的力量,怎么说还是有点悬。
述矣出了祠堂,贴了张渡过灵的信纸到秦若含的身上,信纸泛着光,上面写的字闪了两下便没了反应。
基于前些天信纸总是没用,述矣都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因为野佛的锁魂了。
他取下信纸,让付瑞序试试。
付瑞序握着长歌笔画了灵阵,将秦若含圈了起来,灵阵转了转,白色的光照着秦若含的脸,三秒后,光消失了,秦若含还在这。
付瑞序:“?”
述矣宽慰性地拍了拍付瑞序的肩。
看来是野佛的问题了,有神官在也没办法,这野佛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办法揪出佛像的灵体吗?”述矣开始思考,“不止一尊像,还被人供奉……”
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动他,需要人帮忙,这个人得是秦家人。”
时闲:“让他们亲手毁掉自己信奉的佛,我们大概率会被秦家人弄死。”
述矣:“……”
说得在理。
“先回去吧,试试能不能封住他。”述矣说。
旅馆二楼的尽头传来一阵阵说话声,好几道不同的声音在交谈。
大部分秦家人都在那间屋子里。
“我去看看。”秦若含的魂体常人见不到,她不知是走还是飘的过去了。
房间内,供台前站着一位道士,而左右两边则是秦家人。
秦若含刚出现在门口,道士挥舞他手里的木剑,指着门:“她回来了!”
刹时,秦若含动弹不得,也没法说话。
秦人家齐刷刷盯着空无一物的门口,大气不敢出。
道士继续说:“她现在被其他东西干扰了,你们得再多加些符纸……”
述矣隐去自己的信纸,如挥针般将信纸划向秦若含。
他晚了一步,信纸即将触碰到秦若含的那一秒,她的魂体被拖进了屋内,信纸直直“砍”到了窗户的木框边。
述矣:“……”
信纸被风吹得一晃,纸鸟飞进了房间。
屋内传过来惊呼:
“怎么会有鸟!?”
“这难道是不详的预兆?”
纸鸟啄咬了道士的脖子,趁道士吃痛,衔走了棺材上新贴的符纸。
一时间屋内的所有人都失了神,率先追着纸鸟出房间的是秦若含的母亲。
她的衣装换了风格,外衣上印有奇怪的符号。
见到述矣几人,愣了,随即怒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屋内其余的人都跑了出来,他们身上都穿着同样的外衣。
秦家人一脸警惕地盯视站在述矣肩头咬着符纸的鸟,又怒视述矣。
述矣拿起这张符纸,夹在指间在空中画了个弧形,符纸自燃了。
秦家人还有旁边的道士:“?”
过于震惊,他们没发现有只白猫擦着墙走进了房间里。
”你、你们是道士??”
是长得像还是干嘛,怎么每个人都认为他们是道士?
要是想到有今天,述矣也换一套那位假大师差不多的衣服去装神弄鬼了。
述矣懒得解释:“是。”
“……”
旁边秦若含的父亲走过来:“你们都发现了?”
时闲接话:“你猜。”
“……?”
范思聿也说:“猜对了有奖。”
秦若含的父亲笃定道:“你们发现了。”
果然是利益至上者。
“哎呀呀。”范思聿突然打了个响指,笑着,“猜对了,快回头,奖品在等你们。”
这话一出,秦家人同时回头,他们看到了半透明的秦若含的魂体。
“?!”
他们吓得贴在墙上,看看范思聿又去看魂体。头来回摆的快成拨浪鼓了。
蓝瞳白猫窜过来,蹭了蹭付瑞序的小腿,喵了一声。
这猫是付瑞序用灵气化来的,它将棺木贴着的符纸咬破之后,秦若含便出现了。
从祠堂回来的路上,她就提到自己有意愿要跟家里人谈话。述矣燃烧符纸时,用了灵力使秦家人能见到秦若含。
假道士什么都看不到,但从秦家人惊恐的目光看,他以为鬼魂回来“索命”,被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你……”秦家人连话都不会说了。
现在是凌晨,见到已经死去的人,论谁都会被吓到。
秦若含走到了自己的父母面前,她黑得恐怖的眼睛里映着父母充满惧怕情绪的脸。
“我想和你们聊聊。”
秦父扭头求救似的看着述矣,可惜述矣没看他,光逗鸟玩了。
“好……”秦母应下。
秦若含带着自己的父母下了楼。
述矣抬眼扫视这一群秦家人,发现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男人,也就是秦若含的叔叔不在。
离开前,述矣肩上的纸鸟飞了出去,在剩余的秦家人面前扇着翅膀,它叽喳喳地叫。
述矣离开了,纸鸟变成了纸,秦家人面露茫然面面相觑。
祠堂前的空地,秦父秦母发觉自家女儿没有害人的意思,胆子跟着大了起来。他们问秦若含述矣他们是什么人。
秦若含没有回答他们,而是说:“为什么要锁魂?”
秦母的话充满谎言:“含含,我们舍不得你啊……”
“舍不得?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才说舍不得?”秦若含轻蔑地冷笑,“不是拿到钱了吗,不是觉得少了我就解脱了吗,还锁魂干什么?”
“……”
秦父母哑口无言。
秦若含飘到了父母中间,抓住了他们的手,“不是一直说要记得列祖列宗,要给列祖列宗看清楚自己的言行吗?”她推着他们进了祠堂内,将他们按着跪在牌位前,“我也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列祖列宗?”秦若含跳上牌位桌,坐下了,“跪拜啊,等什么呢?”
她攥住手边的一个牌位,朝她父母跟前的地狠狠摔了下去。
木制的牌位四分五裂,碎片砸到了活着的人身上。
他们神情淡漠,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女儿,目光冷到仿佛在看的是供人观赏的动物。
“列祖列宗在上。”秦若含站了起来,侧过身去看自己写的”劣祖劣祖”,“看看你的后辈们都干了些什么。”
秦父站起身,脸上不见半点悔意:“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资格?”
秦若含跟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笑着,下了牌位桌,突然间,她被母亲攥住了脖子:“你能长这么大,别忘了是谁养的你!你要是有良心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而不是死在那么多人面前把事情闹大!”
魂体早就不属于人世间的存在,不需要靠呼吸支撑,所以母亲的掐脖子没有对秦若含造成伤害。
可语言就不一样了,听进去,也扎到了心里。秦若含的瞳孔止不住的颤抖,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门外的时闲看不下去了,扯开秦母的手,拉过秦若含到身边。
“作为母亲,你说出这句话难道不觉得很可笑吗?”
秦父恶狠狠瞪着时闲,“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不着!”
轮到时闲哑然了。
述矣平缓的声音响起:“是家事没错,但我们受托于秦若含,我们有资格为她证词,管不管得着,你说了不算。”
“秦若含,给你脸了是不是,敢——”秦母没说完的话被秦若含尖叫打断,“我都死了你们还要怎样!?”
“我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能明白吗?我就快熬到头了啊,当时距离高考就只剩12天!12天!你们要烂在哪里和我没关系,但是为什么也要把我变成你们这个样子?!”
“你们把我的痛苦当玩笑说给别人取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们说忘了,忘了,可是我没忘,我记得!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们赶我出门,我记得生日那天爸给我转钱,但不是给我的,是要我给我弟买礼物,我记得在我歇斯底里的那天,你们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像在说你的情绪和我有什么关系。”
被漠视痛苦是最为难受的,任凭你怎么闹,他们就是不在意。
秦若含的眼泪不停,“我已经死了,放过我吧,把我的身体剁碎喂狗也行,别留着,我觉得很恶心!”
眼看秦父的巴掌就要落在秦若含的身上,述矣跨过来替她挡了一下。
他们大概是用了十成力,或许比十成力还要多,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述矣白皙的脸上出现了清晰可见的红艳的手掌印迹。
时闲怔住了,看着述矣脸上的印迹眉头紧锁,平和的眼神褪去,变为了沉静与读不懂的情绪,他转头凝视起秦若含的父母。
述矣平静地注视秦家人:“够了,到此为止,天亮后,你们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他递了纸巾给秦若含,带着她离开祠堂。
“不管是做父母还是做人,你们都很失败。”时闲语气冷淡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
“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秦若含对着述矣一个劲地道歉,“不用替我挡也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白猫和白金鸟都围着秦若含转,撒娇似的要她摸。
述矣说:“不要道歉,你对得起所有人。我不怕疼,没关系。”
“谢谢。”秦若含苦涩地扯了嘴角。
时闲脸色极臭,看着述矣的脸恨不得替他扇回去。
“年轻人不要冲动。”范思聿看出了时闲的心思,搭着他的肩,“述……呃思无,也就是神使,他是出了名的不怕痛,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曾经他挨了十几个刀捅的口子还一声不吭呢,你不知道那口子还在流血,看得我都幻痛了,他还面不改色的问我要不要喝茶。”
不怕痛?
时闲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述矣的那天,述矣痛得脸色苍白的样子。
好像没有不怕痛的意思,反而更像怕痛。
范思聿的话在时闲这里还有待考量。
“你的叔叔和弟弟想见见你,你愿意见么?”付瑞序半蹲在秦若含面前。
秦若含想了一下,点头了。
述矣后退一步,放了个信纸的烟花。
漆黑的夜晚被火光照亮,烟火转瞬即逝,暗处有一高一矮的人影缓缓踱过来。
“姐姐!”秦若含的弟弟跑了过来,站定在秦若含面前,不知要抱还是不抱。
最后是秦若含先抱住的他:“小秦,最近好吗?”
弟弟小秦搂紧了姐姐脖子:“不好,姐姐我好想你。”
叔叔神情难捱,看了述矣一眼,说了“谢谢”。
两个多小时前,述矣清完常人的记忆下了楼,在旅馆的门口遇见了秦若含的叔叔,对方是秦家人里少数不信教的,他拜托述矣让自己见秦若含一面。
付瑞序也在,他说的是:“要是秦若含没有意愿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秦叔叔:“没关系,她会同意的。”
述矣走开了,给他们留点空间。
范思聿立马追上来,瞥了眼时闲:“你好端端的干嘛给自己取个假名,我老喊错。”
述矣仍是笑:“你猜猜看啊。”
范思聿:“……”
秦叔叔的为人处事一向很好,他是秦家里最先提出要让秦若含安葬的人。但遭受了秦家人的严厉斥责,说他不信就算了,怎么还不想让秦若含回来呢,还骂他教坏了小秦。
虽然秦家人嘴上说锁魂是舍不得秦若含,实际上是用她的魂体和身体供养野佛,导致秦若含无法入地冥府。
这一家子人都疯魔了,表面演得正常,内里烂透了。
秦叔叔从秦家人布置供台摆佛像开始,就在想法子推翻这些恶习。
每次都无疾而终。
他寡不敌众,力量薄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直到述矣来到了这里,秦叔叔意识到他面前这群年轻人的来头可能不一般,便偷偷观察,发现真的是他想的那样。
无论是道士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秦叔叔觉得他们就是有办法挽救一切。
“辛苦了若含,再坚持一下就能结束了。”秦叔叔认真道,“我把这些曝光给了媒体,天一亮,你就能走了。”
秦若含的眼泪再次流下:“谢谢,谢谢叔叔……”
“姐姐,我们最后来玩个游戏好不好?”小秦给秦若含擦着眼泪,突然开口,“就玩我们好久没玩的赛跑,要是我没能追上你,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情。”
活着的时候,秦若含压力一大,就会找没人的小路跑步,后来被小秦知道了,他们就一起跑,跑着跑着,就演变为了赛跑。
秦若含说:“好。”
熟悉的道路就在脚下,秦若含吸了一口气。
现在是黎明破晓之前,天际线泛着点粉,头顶的天空是鱼肚的白。
时闲在一旁充当发号施令的发令员,剩下几位当观众来喊加油。
时闲手里握着一张卷起来的信纸,他高举右手,“各就各位……预备——”
“跑——!”
右手挥下,信纸飘了起来,在空中炸开。
两位选手迎着风狂奔出去。
秦若含耳边是风声,是呐喊声,她跑得极快,空荡荡的胸腔竟然会感受到猛烈的跳动。
她跑得太快了,小秦追不上她。
又直又长的小土路,人在上面跑过,会带起来尘沙。
浓烟黄雾霎时弥漫开来,没人能看得清秦若含奔跑的步伐,她回过头,在尘沙间望见叔叔的身影,对方在朝自己挥手。
他说:“加油,一直跑下去!”
秦若含跑上了一个坡,她看见了初升的太阳,以及开得烂漫的花田。
阳光很暖,她感受到了;花卉很香,她闻到了。
忽然,她想起自己曾经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
天那么大,地那么宽,跑啊,你快跑啊。
跑过雨季就会见到阳光,前面是乌托邦,那里没有伤痛,只有欢笑。
跑啊,跑吧。
终究会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