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李沐晚,是在她拿到由他举办的,象征着物理学术奖最高荣誉的奖杯时,她热烈开怀的笑。
少女那张明媚朝气的脸还烙印在他的记忆里,直到这么久过去,他都无法忘怀。
物理界难得一见的百年天才,使这位年过半百白发苍苍的老人格外珍惜。可是,在她拿上物理奖前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她脸上餍足的笑容却瞬间定格在某一处,直勾勾的透着股欣喜。
欣喜还没持续五秒,她漂亮的琥珀眸子一转,眼色突然变得晦暗不明。
姜教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黑t,黑色微喇裤的少年刚好路过,有点眼熟。
很像他故友的儿子,准确的来讲,是私生子——周尘渊。
少年人形色匆匆的孤寂,与被簇拥起来的热闹少女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条线,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这时十七岁的周尘渊找到躲在角落许夏,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轻声安慰她:“没事,就一个奖而已,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奖。”
蹲在角落的少女穿着雅白色长裙,清冷淡雅,此时却小声啜泣着:“你懂什么?这个奖可是能参与那个神奇项链的研究,我很想去。”
少年闻言,放在许夏脊背上安抚她的手握了握,轻言哄着:“没事,我有办法。”
然而,还没等他的办法到,物理大赛的第一名已经无视层层人群的簇拥,径直来到他们的面前。
那时的李沐晚年少轻狂,无畏无知,天不怕地不怕,看见许夏那张曾经折磨她日日夜夜的脸,一个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过周尘渊,也顾不得什么物理才女的形象了,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后来的后来,她也为这次的一巴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此刻,被打的许夏和被扯开的周尘渊,眼里都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但许夏比周尘渊眼里多了一种情绪——惶恐。
恶鬼。
果然,李沐晚的下一句话,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冷中透着森森寒意,让许夏的心如坠冰窟:“忘记我了吗?夏夏姐。”
夏夏姐。
李沐晚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真是好久不见。
明明是昼白,明明是盛夏,许夏却感觉脊背好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脊背紧紧黏着她雅白色的长裙。
就在李沐晚抬脚,准备给这雅白色添上一份自己的杰作时,她的手腕却被人生生扯住了。
巨大的撕拉痛感使她的恨意消减了一半,她抬眸,撞见了那双她日思夜想都想见到的黑眸。
少年漆黑的瞳孔在此刻染满了厌恶,在意识到李沐晚要干什么时,一下子把握住她的手甩开,使她摔出去好几步,让她摔了个趔趄。
之后在衣服上擦了擦刚刚握住她的手,仿佛刚才握住的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再次看向李沐晚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物,还夹杂着淡淡的嫌恶。
都常说人和人之间的初次相遇是美好的不可复制,可她和周尘渊的初次见面,好像总是以惨痛开场。
就像此时此刻,她当着众多物理才子的面,被周尘渊以保护许夏的由头,回扇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部蔓延开来,直至全身,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心这里,渐渐染上了寒意,李沐晚瑟缩了一下身子,眼眶微红 ,不语。
有什么好说的呢?
而此时,和一众物理界泰斗分享完喜悦的姜教授姗姗来迟,见此情景,随手拉过来一个吃瓜的少年,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几步上前,阻止了这场闹剧。
明明是李沐晚先打的人,却是姜教授婉言让周尘渊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尘渊见来人是姜教授,是父亲的好友,明白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卖他一个面子,这样才不会让父亲更加厌恶他。
于是点点头,拉起许夏,转身出了会场。
少年拉着那一抹白色毅然决然的背影,和脸庞微红,眼睛更红的李沐晚形成强烈对比。
后来当姜教授再问起她那天为什么要掺和周尘渊的事时,她也只是摇摇头,说:“他很像一位故人。”
……
“喂,老头,你要盯着我看多久?”少女不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像隔了这么久,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一如当初少女略带稚嫩娇憨的那声:“姜老头,要我去研究这个可是要不小的报酬的。”
病房内的消毒水味,和冷空气中裹挟着的回忆,把过往的点点滴滴撕拉成碎片,拼凑成不同的模块,方便供人提取。
一如现在,即使李沐晚不记得对面这个望着她发了半天呆的老头,可还是下意识想要亲近他,即使他看起来严肃极了。可恰恰是这份不可名状的亲近最要命,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推搡着,不断向前,在某一处形成交汇后,又慢慢开始分离。
“没规矩。”姜教虽语气生硬,却带着一点不可觉察的笑意。
却被李沐晚瞬间捕捉到,她讪笑着,眼神诚恳,思绪却已经飘向远方。
刚才见到的周尘渊,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起码他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只有在许夏面前……
算了不想了。
李沐晚轻轻的甩了甩头,决定忘记这个奇怪的梦,毕竟,梦里的周尘渊再好,再热烈,现实里的周尘渊对她也是爱搭不理,嫌恶至极,而她对他,也是恨之入骨。
他们两个,在她又一次踏进这家医院时,就注定只有恨。
姜教授的到来只有五个小时,很匆忙,可李沐晚却觉得他待了很久,他们聊了一小会天,她觉得他们很投机,在某些观点上意外的契合,就比如此时此刻。
“如果研究出超越光速的机器,那么不仅仅是时空穿越可以做到,是不是连穿越平行宇宙也可以做到?”
“理论上是可以。但你有依据吗?”
这句话把李沐晚问住了,她吞了吞口水,半天没接话,空气中安静的落针可闻,让她感到一丝害怕。
理论上可以,但你有依据吗?
好灵魂的一问,直达她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被渐渐撬开一条细缝,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此刻裂开了一般,她接下来所有的奇思妙想全部都卡在这一瞬间。
她看着吊瓶,翻了个身,决定不再面对他。可脑海却不受控制的回想着他说的话。
直到时针一点一滴的在慢慢的敲,发出清脆的声音时,李沐晚才恍然惊觉周遭怎么突然又变得诡异的安静,安静到,只有时钟钟摆摇晃的声音。
她回头,发现坐在床沿的姜教授早就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周尘渊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床围栏杆。
他那双漆黑的双眸此刻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浓烈炽热的情愫仿佛要把李沐晚整个人烧穿。
“啊!”
“周尘渊你干什么?”
看着少女琥珀色的眸子盛满了惊恐,周尘渊有一瞬间的愧疚,他向后退了好几步,一改前两次梦境中的冲动,委屈的开口:“你又忘记了。”
忘记什么?
盯着对面少女迷惑不解的脸半晌,在确定这次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周尘渊才缓缓开口,一开口,连尾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你不记得,你小时候救过我的命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默了一瞬,而后,是李沐晚发出的阵阵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她琥珀色的眸子冷的能泛出寒冰。
随后,她语气森寒,带着这个冬日特有的冰意,与窗外不停飘着的大雪好像融为一体一般的开口道:“救你的不是许夏?”
周尘渊大脑瞬间宕机,全身血液倒流,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在脑内炸开。
“许夏?”
李沐晚翻着白眼的“嗯”还没出声,就听周尘渊接着下一句道:“那是谁?”
她再也没绷住,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好像回忆的某个深处,她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问的。
“李沐晚,那是谁?”
接着就是一句:
“我只认许夏。”
“我只认你。”
两种声音交错盘亘在她的脑海里,令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时光回溯,头顶的白光闪了闪,记忆里被尘封的一段记忆被猛然撬开一条裂缝,无数冷风顷刻灌入胃里,与少女羞涩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沐晚特意从他朋友口中打听过,周尘渊喜欢向日葵,那种初生的朝阳感,好像被烈阳照耀着一般,令整个冬日的寂冷都消散了一半。
少女刚刚萌芽的情愫,和找到心悦之人的开心,全部定格在了他把花接过去的瞬间,顺着他无所谓的目光往下,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花叶被震的一颤,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被震的一颤,随后整个人从胸腔处涌出一股窒息感,勒令的她喘不过气。
李沐晚不明白,自己平日里待他也不薄,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而他也全然接受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给他的东西全被他以另一种形式给了另一个少女。
至少此时此刻,她那句:“我喜欢你”还未说出口,便听周尘渊清冷带着一丝疏离的声音响起:“抱歉,我不接受。”
望着他潇洒远去的背影,一场小雪适时的下了起来,落了满头的白发。
没有不知所措,没有难堪至极,只有细细密密的痛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空了一大片。
冬日寒风下的雪,雪中逐渐枯萎的花,花边小声啜泣的人,是2026年李沐晚的开端,也是少女痛苦的开端。
思绪渐收,意识回笼,对面的周尘渊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李沐晚打断了。
“滚。”
“小晚。”周尘渊的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少年一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酸涩:“我这次物理考了第一名。”
“然后呢?”李沐晚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不以为然道。
少年只觉得喉间一阵苦涩,好像这么久以来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错觉。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物理第一也只是我不在而已。”李沐晚的随口一言,让周尘渊的心被瞬间揪起,仿佛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还存在于他的心中。
一刹那,好像隔了好多好多个无法触碰的瞬间。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冷空气中夹杂着回忆的痛感,少女从初见时青涩稚嫩的脸庞逐渐到现在的坚毅果断,周尘渊不敢去回想,他离开她的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直到他开口,长长的叹出一口白气,回忆把他拉至很远,“你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