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好，天空飘起了丝丝白雪，夜间的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折射出漂亮的影子。
在这间静谧的病房内，李沐晚不自觉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发觉这觉是睡不下去了。
于是缓缓睁开了漂亮的琥珀色眸子。
她在的这号病床靠窗，旁边有个空位子，一直没有人住。
陪护床上，她的母亲眉头紧皱，脸上的缕缕细纹趁着夜色，在此刻显得苍老极了。可能是因为大雪的缘故，冷意也蔓延到她身上，她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掩进棉服中。
可她还是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
天真冷啊。
李沐晚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喉间很干涩，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小心翼翼的将被子盖到母亲的身上，而后替她掖好了被子。
喉间的苦涩感却在此时愈演愈烈，她好几天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粥勉强吊着条命，导致她现在的身体没什么力气，此刻只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敲击着她的大脑。
不舒服。
她闭上眼，摇了摇头，想把这感觉甩出去，以为这样就能好点。
以至于，她没发现，在她拉开遮挡住隔壁病床的帘子时，床帘发着淡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等她再次抬眸时，四目相对。
见鬼了！
她刚要大叫一声，却被对床的少年一把捂住了嘴，少年似乎是还没有睡醒，眨着惺忪的睡眼，轻轻的喊了一声：“小晚。”
李沐晚被这一声“小晚”惊到了。
喊魂吗？
她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病床，发出了巨大的刺啦声，震的李沐晚耳膜疼。
少年还不死心，依旧在对面喊着她的名字:“小晚，你不认识我了吗？”
滚啊，谁要认识你啊！
李沐晚刚准备抬脚踹过去，欲要和这个不明生物来个你死我活时，便听他道：“我是周尘渊。”
悬在空中的脚顿住，被对面的周尘渊接住，落了个空。
她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道：“你不是不接受我的告白吗？”
握住她脚的周尘渊突然指尖泛白，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她，可惜光线太暗，李沐晚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然高低来两句讽刺的话。
毕竟要不是周尘渊，她怎么可能会来这家医院？要不是他，她怎么可能会……
算了不回忆了。
“大半夜的，来医院干什么？慰问一下被你害得不够惨的我吗？”
周尘渊抿了抿唇，忍住了想一把抱上去的冲动。
他现在耳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昏黄的路灯照在李沐晚的脸上，把她衬得像雪夜下的白雪公主。
“你喜欢许夏就喜欢许夏，我也认栽我认错人了，但你现在跑来羞辱我是什么意思？”
李沐晚天生皮肤白，白里透红，红殷殷的嘴唇一张一合，周尘渊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想吻。
脸却悄悄红了，却还是带着不解的开口：
“什么羞辱？”
察觉对面脸色几近红晕的少年，以及这句反问直接把李沐晚气笑了。
她抬眸，四目相对时，清晰的看到了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这个冬夜里化不开的一滩冰水，在此刻突然漾起波纹，眼尾泛着的一丝丝猩红，令她琢磨不透。
而他眸子里奇怪的情愫，深的让她一眼望不到底。
她撞进了一双氤氲缱绻的眼睛里。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敲击了一下她的心脏，使这个冬夜的寒意好像瞬间消散了。
错愕之间，空气仿佛滞住了一瞬，两人的呼吸在顷刻间纠缠，仿佛过了几个世纪般。
但似乎情意来的总比时间晚，早在她告白被当众羞辱时，她的自尊连同她自己，都已经被他踩在脚底。
所以，几乎是触电般的对视了一秒，她便侧开了眸子，浑身都在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整个人心脏都在狂跳，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一巴掌，是还给她少时的情愫，却直接把周尘渊打懵了。
少年偏过头，火辣辣的疼意却没有从脸庞蔓延至全身，但是他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的收紧，像被什么紧紧勒住，喘不过气。
痛。都痛。
李沐晚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情绪过激，有点过分了，她吸了吸鼻子，眼角却悄然滑落了一滴泪，是献给她无知的青春。
但她并没有打算道歉，毕竟周尘渊对她做的事远不止这一个巴掌能还清的。
但是很奇怪，掌心火辣辣的疼竟然没有传来，她大脑飞速运转，看向窗外，飘着的阵阵白雪，再看看对面隐在暗夜里的周尘渊的脸，突然尖叫一声，一下子就把床帘拉上了。
……
翌日。
天边的云翻起鱼肚白，初冬的寒意染上了整间病房，李沐晚刚受过惊吓，一下子坐了起来，猛的睁开眼睛，雪还在不停的下，可是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母亲刚准备摇她的手顿住，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小晚醒了？”
李沐晚却顾不得这些温情时光，她一个轱辘的下床，姿态有些跌跌撞撞，一把扯开隔壁的床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李沐晚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了下去:原来只是梦啊，吓死人了。
这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话。
梦中那个人影说他是周尘渊，声音像，但没看清脸。
梦总是转瞬即逝的，等到了吃午饭时，李沐晚已经快把昨天晚上梦的内容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她偏偏好死不死的梦到了她现在最不喜欢的人——周尘渊。
真奇怪，梦中的周尘渊看她的眼神有点含情脉脉，似乎眼中千言万语的眷恋，但现实中的周尘渊，眼里只有对她的冷漠。
这份缱绻终归不属于她。
毕竟，现实里的周尘渊，眼里只有他的白月光——许夏。
可能是因为让她恨之入骨的周尘渊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某些被她尘封已久不愿意再次回想的记忆，总之，她不喜欢许夏，甚至说是比讨厌周尘渊还要讨厌她。
但自从她获得那个物理学术奖之后，她的生活逐渐趋于平庸，从一开始的物理天才少女，沦为人人喊打的实验疯子。
也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她要研究的东西太过于反人类了，遭到了物理界的驱逐，又因为她去年的物理实验让很多实验者烙下终生癌症，以至于她从今年开始被禁止研究物理了。
当然，这少不了某个姓周名尘渊的推波助澜。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自己好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有些东西在她的脑海里渐渐的在遗忘，她从三个月前进入这家医院的时候好像丢了某个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好像记不清了。
当然，问身边人的时候，身边人总会说：“你又想多了，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丢掉。”
“是不是上次治疗后遗症还没好啊？”
“你看看你，又多虑了。”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没一个人能提供线索，李沐晚也就放弃寻找了。
至于上次来这家医院，似乎是一年前，至于什么原因，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偶尔还会听别人窃窃私语的提起。
诸如“疯魔”“病态”“疯子”之类的话她已经不想再听了，于是也就选择性遗忘掉了。
可是今天却很奇怪，医院里似乎来了位大人物，整座精神病院的护士医生好像都正襟危坐的接待这个大人物。
直到这个大人物，在李沐晚的病房外停下了脚步。
当李沐晚蓬头垢面，正翘着二郎腿，和母亲抢夺餐盒里的红烧肉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李沐晚一个愣神，筷子上的红烧肉已经飞速被母亲夺走，纳入口中。
晦气。
而当她回过头时，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时光剪影被拉的越来越长，姜教授逆着光，满脸皱纹，缕缕发白的头发，每一个发丝都在散发着朝气，但眼神却很清亮，乌黑的眸子。
可是李沐晚好像不记得他了，只觉得这老头有病，来精神病院治疗还穿的人模狗样的，这护士也真是，看人下菜碟，见对方穿的像个人，就毕恭毕敬的，也不过来例行检查。
对方对李沐晚的敌意好像早有预料，并未放在心上，而是转身进房，拉上了隔在他们之间的床帘，和李沐晚的母亲攀谈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却让李沐晚的心渐渐揪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好像被改写了一般，竟然在某一刻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最近的病情好转了吗？”姜教问。
“医生说还得再看一段时间。”杨月答。
似乎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姜教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研究院的实验有了新进展。”
杨月面对他，毕恭毕敬的答道：“最少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就能出院。”
“项链找到了吗？”
“还没。”
短短几句话，使李沐晚的头再次昏昏沉沉，好像掉进了无底洞一般，坠入深渊。
直到她再次拉开床帘，看见的不是姜教，而是周尘渊。
……
冬日的暖阳似乎来的有些匆匆，以至于照在李沐晚白皙透亮的皮肤上时，带着一丝丝光辉的美感。
再次见到这个仇人，李沐晚已经忘了昨天的恐怖经历，脑袋里只剩下被仇恨裹挟的恨意。
“你来干嘛？”
“看望被你害得很惨的女同学？还是嘲讽一下你的手下败将？亦或者是羞辱你的追求者？”
“周尘渊你一天天的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视线回转，李沐晚的目光落在了和她同样的病号服上，大脑瞬间宕机。
对面少年人的脸色惨白，连指节都紧紧的攥着床沿的栏杆，泛着不正常的白，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门口被一群人围绕着的姜教已经不在了，旁边欲要收拾东西的母亲也不在了，冷冷清清的，整间病房安静的只有她和周尘渊。
而周尘渊的忍耐仿佛已经到了极点，不由分说的，直接起身拉过李沐晚，将整个属于她的气息笼罩在自己怀里，两个人渐进的心跳，填补了他们消失错过彼此的这些年。
李沐晚不知怎的，在此刻突然冒出网上看到的一句老套的情话:拥抱是弥补右胸腔缺失的心跳。
而这份莫名状的心跳最可怕了，它会让人产生别样的情绪，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紧紧依偎，如同生死缠绵时刻的最后吟唱，让人无法呼吸，直到老去。
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一滴温热苦涩的泪轻轻的滴到李沐晚白皙透亮的脸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手臂紧紧环绕在她的肋下，带着一丝连周尘渊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难过。
只听他轻轻淡淡的说了句：
“别离开我。”
空气中裹挟着肃冷的寒气，他身上淡淡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带着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酸涩，呛得李沐晚咳嗽了好几声。
莫名其妙，却又苦涩。
李沐晚被他抱的浑身不舒服，一下也不停歇的在扑腾，却发现对面的人影很轻，轻到她好像随便一挣扎，这个人就可以松手。
然而真的是这样，在李沐晚激烈的挣扎下，当拥抱松开时，整个晦暗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两人隔着的一层毛毛玻璃在顷刻间就被打碎了，只有短暂的相触。
等李沐晚意识到什么，想要看清楚对面周尘渊的那张脸时，却发现眼前一阵模糊，她拼命睁大那双好看的琥珀眼，也只是听见了清脆的一声:
“啪嗒。”
是笔尖掉落的声音。
……
“抱歉，教授。”
李沐晚睁开眼，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护士脖子上的项链，总觉得那里好像缺了一块什么。
是什么呢？
“小冬，你第一次和病人打交道，难免有些冒冒失失，这很正常。”
姜煜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复了许冬因为频频出错而砰砰直跳的心脏。
真理智啊。
小冬想。
“什么症状？”
许冬清脆的声音顿了顿，适时在李沐晚耳边响起，但却分不走她的半点注意力:“病人生命体征正常，突然昏倒的原因不排除可能是——晕碳。记忆力这方面还得看苏医生怎么说。”
姜煜点点头，看见打点滴的李沐晚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眸子让他的心突然一震。
姜煜突然想:有些东西随着时间流逝，还是那么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