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王心凌还在唱睫毛弯弯，加勒比海盗才拍到第二集，小鲜肉的顶流都是韩国欧巴，人人都在聊超女。言悦记得的初一，可跟严岳记得的完全不同。
她考进一中的初中部，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没有吃惊。初中生活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换一套校服，换一个更大一点的校园，同样六点起床，朗读英语，吃饭，上学，放学，去奥数班，吃饭，刷题，十一点半睡觉。老妈是市一中高中部光荣的特级教师，已经提前把她的数学课教到了初三，学校的课程对她来说没什么挑战。
那一年的全国数学联赛她得了一个省里的二等奖，老妈做了一桌子菜，叫她和老爸一起吃饭，举起杯子说：“祝贺我们悦悦在竞赛中得到好成绩。”
老妈是高中数学老师，在学校里拼的是升学率，在家里拼的是她的学业，平日里不苟言笑，唯独这一天露出点笑容。她抿了抿嘴唇，说了一句“谢谢妈妈”，顺从地把杯子举到唇边，杯子里的橙汁沾了沾嘴唇。
老爸笑容和煦，也向她道喜：“祝贺悦悦，我家悦悦是最棒的。”
话音未落，老妈眉锋一挑已经转了语调：“最棒的倒也不至于。不过是个省里二等奖而已，对高考用处不大，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们也不能骄傲，要再接再厉，明年争取拿更好的成绩。”
她低下眼，郑重地点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到桌子上。
晚饭结束得很快，毕竟她还有作业要做，有课外补习的数学题要刷。正是春色匆匆的季节，窗外的暮色还未降落，天边有一抹赤色红霞。她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摊开书本，隐隐听到楼下有男孩子的笑声，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言悦！”
她的房门敞开着，老妈在客厅里看书，估计其实是在监督她做题，她还是循声偷偷向窗外望了一眼，看见几个男生骑车路过她的楼下。
春末的杨树枝繁叶茂，绿树掩映之下，那几个男生骑着车说话，正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穿一件大红色的带帽卫衣，大腿长，脚尖一点地，自行车就顺势停下来。
所以他们喊的一定是“严岳”，而不是“言悦”。
初中开学第一天她就曾经听错过。那时候她才进校门口，就听到路边有人悄声喊：“快看，严岳来了！”那时候就有人风驰电掣一样在她面前骑车经过。
有的人生来就自带光环，他大概就是那种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个子长得比别人高，脸长得比别人帅，打篮球他是前锋，踢足球他是中场，出风头的事没有一样他不会的。据说有一次和外校的足球赛，终场前两分钟，比分一比一，他在中场喊了一句：“李骁，冲！”一脚香蕉球把球吊到前场。结果李骁没赶上球，但球直接进了对方四十米开外的大门，从此他就成了众人嘴里的岳神。
楼下的男生说话很大声，她甚至可以辨别出其中他的声音。一众男生里，他的笑声总是最爽朗的那个。老妈在客厅里“哐当”一声放下茶杯，她连忙把目光从窗外调回到书本上，只是心里想，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的初中生活和自己的那么不一样？比如严岳，为什么自由自在，似乎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像她一样，把每一分钟时间都挤出来花在学业上？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到了窗外。
她从来没见男生穿红色穿得有他那样好看，也许他就适合那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一脸冷峻，笑起来嘴角上扬，又顿时阳光灿烂，浑身散发的都是烈火少年的气息。大概因为这样，他就像块磁石，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所有人都争着做他的朋友。
她唯一的朋友周星雨也一样，听到“严岳”两个字就两眼呆滞，秒变白痴，平时有事没事找借口去她堂兄周星伟的班里转一圈，周五下午还拉她一起去看学校运动会的跳高比赛。
她躲在教室里做题，原本不想去。快到她奥数培训班的时间，她也不大习惯这种人多的场面，可周星雨来拉她说：“哎哎哎！这位同学，开运动会的时候可不准在教室里做作业。都最后一个项目了，就下楼顺道去看一眼嘛！”
别的项目都结束了，只剩跳高还在比，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周星雨拉着她突破人群的封锁线，一直挤到最前面，和跳高的场地只有一道铁网的距离。到了那里她才发现，说是跳高比赛还没结束，其实只剩了严岳一个人。横杆升到几乎有他眉峰那么高，其他选手都已经被淘汰。
她同周星雨刚挤到前面，正好看到他箭一样的身影飞身腾跃，堪堪擦过横杆，可惜横杆在最后一刻被擦落，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齐声叹息。他遗憾地拍拍垫子，站起身走回来，到场边擦汗，举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又回到起跑的地方。
周星雨十分聒噪，在她耳边做起现场直播的讲解：“第一次试跳失败，不过现在的高度已一米七零，超过国家三级标准了。咱们学校又没有田径队，他不过是体育课上多练了练，如果专门训练一下，是可以去市里比赛得名次的。”
她们站的位置离他起跑的地方不远，侧面正好可以看见他金色夕阳下半张脸的轮廓。现在是他不笑的样子，神色冷峻，一脸认真严肃，目光凛然地盯着前方的横杆，摆好了姿势，蓄势待发。
冷不防周星雨在她耳朵边大声喊：“岳神加油！”
所有群众都在屏息等着他起跳，这一声吆喝打乱了比赛的节奏，显得无比嘹亮。果然他是听见了，侧头朝她们的方向冷冷扫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大概都聚焦在她们脸上，如果她是周星雨，一定尴尬到想退学，连她此刻站在周星雨身边都恨不得立刻消失。
自然，周星雨仍旧兴高采烈浑然不觉。没想到严岳冷冷扫了她们一眼，转回头，停了停，似乎一犹豫，又侧头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了一眼。这一回是认认真真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看清楚她们是谁，甚至还在终于回头时弯起嘴角悄悄笑了笑。
她感到身边的周星雨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这位没皮没脸的姐姐，不知还要做出什么白痴的行为来。她看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心想也确实该走了，连忙告诉周星雨：“我得去奥数班了。”说完立刻一矮身，使劲挤出了人群。
她走出人群，身后的观众爆发出一片叫好声，想来最后那个高度他是跳过了。
后来周一回来上课，周星雨还在喋喋不休。午休时间，周星雨请她吃雪糕，两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周星雨向她报告最后的战况：“不愧是岳神，最后一米七零也跳过了。可惜后来反正得了冠军，他也没再继续挑战下一个高度。唉，你后来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一顿，满不在意地回答：“不就是跳了一米七？那我又没错过什么。”
周星雨显然不同意：“可你没看见他跳啊。话说，他跳完了走回来的时候，还朝我看了好几眼呢。”
她觉得周星雨简直无可救药：“你没少去他们班转悠，他肯定认得你是周星伟的堂妹，看你几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周星雨沉浸在一片自我陶醉中：“岳神笑起来可真帅，这你不能否认吧？”
她却嗤之以鼻：“长得帅高考能加分吗？”
他长得确实好看，她不能否认。可她还没说，你见过严岳那一笔狗爬字吗？你见过他的数学卷子吗？见过就知道，偶像剧滤镜碎一地好吗？
她其实还真见过严岳的数学试卷。有那么一回，他把漫画书还回到体育器材储藏室的空盒子里，照例给她留了张字条，那字条就写在半片撕下来的数学试卷背后。她翻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道相似三角形的证明题，连她这个初一学生都会做，他竟然还做错了。她那时候就想，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绣花枕头稻草芯。
那些漫画书是她这几年来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她还没有手机，很少有时间看电视，如果没有需要，家里的电脑也不允许她用来上网。老妈给她买了mp3，用来给她学英语和听古典音乐，她可以下载几首流行歌曲，这就是她全部的娱乐。小学的时候，别人可以看动漫，她没什么机会，有一阵偷偷把零花钱节省下来买漫画书，收集了好几十本《灌篮高手》，一朝被老妈发现，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那一次她哭了很久。那些书都是她用不吃不喝省下来的钱买的，一本一本地攒，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纸盒子里，轻易不敢拿出来看，可惜最后还是被老妈发现了。那时候正是市里数学竞赛之前，老妈勃然大怒，把整个纸箱子收走，扬言要扔进垃圾桶里。她哭着拉住妈妈的胳膊，求她：“妈妈，求求你别扔，我保证数学竞赛得第一名。”
老妈气得浑身发抖：“你说！这么多书，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她被吓着了，撒了谎：“不是我的，是周星雨的，都是她出钱买的，她借我看的。”
这哪能瞒得过老妈的火眼金睛。老妈翻开其中一本，劈头盖脸把书扔在她脸上：“你还说谎！看看，这书上还写着你的名字！你竟然还说谎！我平时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她被老妈锁在房间里反省，爸爸偷偷溜进来给她送吃的，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悦悦乖，不要怪你妈妈。妈妈脾气急，但她都是为你好，怕你分心。等你考了第一名，妈妈一定会把书还你的。”
她点头，下决心一定加倍努力，扭亮台灯坐在书桌前，一边哭一边做题。可惜那次数学竞赛她只得了全市第二名，再也没见到过她的那箱子书。
学习像一座永远攀不到顶的山峰，市里拿了第二名，还有第一名没拿到。市里拿了第一名，还有全省第一名没拿到。省里拿了第一名，还有全国第一名没拿到……胜利总是短暂的，失望才是永恒的。后来她学乖了，老妈面前要装得温顺听话，认错要快，因为就算她死倔到底，结果也不会有差别。但她并没想放弃她的漫画书，后来又陆陆续续买了十几本《棋魂》，只是不会再在书的扉页上留自己的名字，也不把书藏在家里，宁愿把书都放在周星雨家里，偶尔才拿出来翻翻。
所以，那个不会证相似三角形的学渣，长得再帅有什么用，也只不过是个学渣而已。
初一过后的那年暑假，她还在书城里遇见过他。她去书城买学习资料，身不由己又逛到卖漫画书的那个角落。她缓步徘徊在重重书架之间，翻翻这本又看看那本，走到书架的尽头，冷不防看见有人席地坐在那里看书。
夏日阳光充沛，墙壁和玻璃幕墙交界的那个角落有半道阴影。他低着头，歪歪斜斜盘腿坐在角落里，半边阴影半边阳光，看的不知是哪本漫画，似乎全神贯注，石雕般好看的侧脸全然静止，只有长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下一刻，不知他是否听到了响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堪堪要抬头。她心里猛然一跳，吓得立刻转身，快步走开。
其实后来想想，她根本没必要吓得逃掉。又不是她故意跟着他，她凭什么要不好意思？况且她又没穿校服，被他看见估计也认不出她是谁，完全可以假装不认识大摇大摆地走开。
那已经是暑假的最后几天，他已经初三毕业，开学后要去马路对面一中的高中部报到，再也不会同她出没在同一个校园了。那时候她想，幸好幸好，再也不用碰巧看到他在楼下打球，不用被拉去看他的运动会，也不用听周星雨唠叨他有多帅了。幸好，这下终于可以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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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隔壁那个学渣（1）